上午十点半。
急诊外科的门诊量开始攀升。
林言坐在二号诊室里,叫号器按到了38号。
门推开,进来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瘦削男人。
穿着灰色棉夹克,裤腿卷得不一样高,一瘸一拐地走到椅子上坐下。
“怎么了?”
“我的右脚,肿了三天。”
男人把右脚的布鞋脱掉。
林言的目光落在那只脚上。
右足背肿胀明显,皮肤紧绷发亮。
脚趾的颜色偏暗,是一种灰暗的紫红。
第一趾和第二趾之间的缝隙有一小块发黑的区域,约一厘米见方。
坏疽。
“这一块黑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发现的,前天还没有。”
“你有糖尿病吗?”
男人犹豫了一下:“有,八年了。”
“吃药了没有?”
“吃了几年,后来觉得没什么症状,就停了。”
林言伸出手,食指和中指搭在男人的足背动脉位置。
搏动极弱。
换到胫后动脉。
摸不到。
林言的手指接触皮肤的那一刻——
没有词条显示。
林言收回手。
这是一个糖尿病足合并下肢动脉硬化闭塞症的典型表现。
Wagner分级三到西级。
“你这个脚的血管堵了。”林言语气平首,“血供不够,脚趾的组织开始坏死。”
男人的脸色白了一度。
“那怎么办?吃药能通开吗?”
“得做检查。下肢动脉超声和CTA,看堵了多少,堵在哪里。如果堵得不严重,可以介入或者搭桥。如果堵得太厉害……”
林言停了一下。
“怎样?”
“可能要截。”
男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
“截脚?”
“不一定截到脚,得看检查结果。但你现在必须马上入院,拖不得。每多拖一天,坏死的范围就往上走一点。”
男人沉默了很久。
“让我想想。”他把布鞋重新穿上,动作很慢。
“别想太久。”林言在处方笺上写了血管外科的门诊号,“明天之前必须来,带上你的医保卡。”
男人接过纸条,揣进口袋,一瘸一拐地走了。
高翔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应该不会来的。”高翔说。
“什么?”
“这种病人,我在省医见过。你告诉他可能截肢,他就不来了。他回去会找中医,找偏方,拖到整条腿发黑发臭,然后被120拉回来,那时候截的就不是脚趾了。”
林言没接话。
他拿起手机,拨了血管外科赵刚主任办公室的电话。
“赵主任,我这有个糖尿病足的,Wagner三到西级,足背动脉搏动极弱,胫后动脉摸不到。我怕他不来住院,您那边能不能下午给他加个门诊号?我把他的手机号发给您的助手,让助手首接打电话约他。”
电话那头赵刚的声音闷闷的:“把号码发过来。”
挂了电话,林言在系统里调出了那个男人的挂号信息。
姓陈,陈国强,61岁。
手机号记录在挂号档案里。
他把号码编辑成短信发给了赵刚的助手。
“你连追踪都做?”高翔的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的东西。
“截肢的事,不能等他自己想通。”林言把处方笺收好,按下叫号器,“下一个。”
高翔在急诊科的第三周,比前两周安静得多。
他不再提“省医的做法是……”这种话了,查体时会多停三秒看一眼检查单以外的东西,跟林言一起值班的时候,偶尔会主动去翻急诊入院登记本,为了核对自己前一天接的病人有没有出岔子。
周五下午。
高翔在急诊科办公室整理他的教学手册。
三周的急诊笔记装了小半个文件夹。
“走了?”陆峥靠在门框上。
“张主任那边的手术排在下周一开始密集上台,我得回胸外科准备。”高翔把文件夹塞进背包。
“这三周,有什么感想?”
高翔拉上拉链的动作停了一下。
“急诊不是我之前想的那样。”
“之前想的是什么样?”
“接诊、分
诊、转科。三板斧。”
陆峥笑了一声:“那现在怎么想呢?”
高翔把背包提起来,甩到肩上:“现在觉得,急诊是全院最难的科室,没有之一。”
陆峥难得没有怼回去。
他让开门框,让高翔过去。
“有空来喝茶。”
“我不喝茶,喝咖啡。”
“那就算了,咖啡我请不起。”
高翔走到护士站,跟刘姐道了别。
刘姐正在排下个月的班表,头也没抬就说了句:“高医生,回胸外好干。下次来急诊,得叫高主治了吧。”
高翔笑了笑:“那得三年后吧。”
“三年快得很。”刘姐把笔夹在耳朵后面,“你走之前去跟林言说一声,他在留观室。”
高翔拐进留观室的时候,林言正蹲在8床旁边,给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听肺。
老太太的儿子站在边上,手里攥着一摞CT报告单,脸上的褶子比他妈还深。
“双肺底有少量湿啰音,心功能三级。”林言站起来,对家属说,“利尿剂再用两天,体重如果每天降半公斤以上,说明水在排出去。三天后复查胸片。不要给她喝太多汤,尤其是那种排骨汤,油大盐多水也多,全是心脏的负担。”
老太太的儿子点头:“那鸡汤呢?”
“一样。”
“我妈最爱喝鸡汤。”
“等心功能好转了再喝,现在忍一忍。”
老太太在床上哼了一声:“不喝汤活着有什么意思。”
林言把听诊器收起来:“阿婆,你先活着,才有意思可以讲。”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倒也没再犟。
高翔等到林言处理完,走过来。
“我回胸外了。”
林言转身看着他。
“有空来急诊喝茶。”
“陆峥也说让我去喝茶,你们急诊科是茶馆吗?”
“茶有现成的。”
高翔笑了,点点头,背着包走出急诊大楼,朝胸外科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