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别的打算，我要报市一院的编制。”
“报了就一定能拿到？”老孟压低声音，虽然旁边三桌吵得根本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不一定，但我不会因为不确定就不报。”
老孟把最后一串牛肉从红汤锅里捞出来，蘸了碟油碟，塞进嘴里嚼得满足。
“你这人吧，”老孟含混着说，“什么事都计划好了再动手，跟你打牌肯定无聊。”
“我不打牌。”
“所以无聊。”
赵越从清汤锅里捞出一串豆皮，没蘸料首接吃。“编制的事你别想太多。你的手术量、考核分、教学查房那次的表现，加一块往那里一摆，学术委员会又不是瞎子。”
老孟点了点头，这个判断比较准确。
“你说的那个姚志成你了解多少？”赵越问。
“了解不多，丁老师告诉我了一些。写了两篇中华系列个案报道，在二院急诊轮转半年。”
“二院骨科那边有人认识他吗？”赵越问老孟。
老孟从红汤锅里捞了串鸭肠，边吹边说：“认识。二院骨科的小方是我本科同学，之前聊天听他提过。说这个姚志成，手上功夫是有的，人也聪明，但在二院急诊轮转那半年，跟他们急诊科主任闹得不太愉快。”
“怎么闹的？”
“具体不清楚，小方说好像是手术台上越过带教自己做了个操作，事后没出问题，但带教很不爽，卡了他一个月的手术权限。这人胆子大，但规矩意识差点事。”
林言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没有过多评价。
赵越从锅里捞了串豆腐皮，筷子悬在半空：“你担心的不是他的水平，是方正平那条线。”
“丁向阳也提了。”
“那你的对策是？”
“写论文，堵住学术委员会那条路。丁老师建议我把腹主动脉缝合的case投《创伤外科杂志》。”
老孟啤酒罐举到嘴边停住：“你那台手术，发个案报道绰绰有余。术中独立决策+罕见损伤类型+成功救治，审稿人看到这种稿子跟看到鱼的猫一样。”
“大概六周审稿周期，赶得上吗？”赵越算时间。
“试试吧。”林言把土豆片在清汤里涮了涮，“得尽快动笔。”
“需要帮忙吗？统计方面的我可以搭把手。”赵越。
“不用，个案报道没什么统计量。主要是术中照片和术后随访数据得整理。”
老孟把最后一罐啤酒喝完，发出满足的喟叹。“行了，你们两个学术牲口，吃个饭都在聊论文。我先回去了，明天早班。”
“谁付钱？”赵越看了看桌上的签子桶。
“AA。”三个人异口同声。
结账的时候，老孟数了一下签子。
红头西十三根，绿头七十八根。
总共一百七十二块。
三个人平摊，老孟掏手机的时候嘟囔了一句：“绿头大部分是我吃的，这么算我亏了。”
“你吃的鸭肠比我们俩加一起多。”赵越转了五十八块给林言。
“鸭肠是绿头的！”
三人走出串串香店。
回宿舍的路上，老孟搓着手臂：“骨科那个共享单车飞下台阶的哥们，术后X光片出来了，钢板位置不错。刘主任夸了我一句，说'这回钉子打得比上回正'。”
“上回歪了？”赵越。
“没歪！就是角度差了两度。你们非外科的不懂，两度在X光片上根本看不出来，但刘主任那双眼睛跟CT似的。”
林言听着，没插嘴。
老孟今年的成长肉眼可见，从上台手抖到独立复位，从打结松了被瞪到钢板精准到两度以内。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速度不同，方向不同，但都在走。
回到宿舍，林言洗了澡，坐到书桌前。
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一个Word文档。
文件名：《急诊高空坠落伤致腹主动脉分支撕裂1例报告》。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他把手术记录本翻到那一页。
日期、术式、术中所见、缝合方式、用线型号、出血量、输血量、手术时间。
开始写。
“患者，男，42岁，因'高空坠落伤后腹痛伴血压下降30分钟'入院……”
写到凌晨一点半。
初稿完成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术后随访部分，得等明天去ICU调赵建军的最新复查数据。
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睡了。
周一早上。
林言在急诊外科办公室打开电脑系统，调赵建军的最新检查结果。
术后第八天的腹部CT复查：腹腔内无积液，缝合处无假性动脉瘤形成，骨盆外固定架位置良好。
肾功能——肌酐87μmol/L，正常。
一切指标在预期范围内。
他把数据抄到论文的随访部分，补了一段术后处理的描述。
初稿写完，通读了一遍，改了几处语句不通顺的地方。
打开邮箱，搜索《创伤外科杂志》的投稿系统网址。
注册，填写作者信息。
通讯作者栏犹豫了两秒，写了自己和周明远的名字。
周明远当通讯作者合理，他是科室负责人，最后关腹也是他来的。
把稿件上传，提交。
系统提示：您的稿件己成功提交，审稿周期约4-6周。
关掉页面。
手机响了，是陆峥。
陆峥：【你在办公室？过来一下，周主任找你。】
林言走到周明远的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周明远坐在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邮件。
“进来，关门。”
林言进去，把门带上。
“人事科刚发的通知。”周明远把那张纸推过来，“编制招录的正式流程出来了。外部竞聘者需要来科室见习一周，由科室出具评估意见。”
林言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
见习时间：十一月第二周。
外部竞聘者姓名：姚志成。
“一周的见习评估，谁负责带？”
“我带。”周明远端起保温杯，“你不用管他，做好自己的事。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手术量和考核成绩单己经打印好了，论文今天早上投了，《创伤外科杂志》。”
周明远的保温杯顿了一下。“投了？”
“是，腹主动脉分支撕裂的case。”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推荐信我写，你不用操心这个。答辩PPT自己准备。十五页以内，讲清楚你规培期间的核心能力增长和代表性案例就行。”
“好。”
“另外一件事。”周明远放下杯子，语气没变，“方正平跟我打了个电话，问姚志成来见习期间的具体安排。这个电话本该打给人事科，他打给我，你品。”
林言品了两秒。
方正平在试探，看周明远的态度，也在暗示自己对姚志成有倾向性支持。
“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去上班。”
林言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