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呢?手有没有麻或者没力气?”
男人抬起双手握了握拳。“手还行,就是手指尖有点发麻。”
西肢远端起病,向近端发展。
下肢重于上肢。
林言站起来走到轮椅旁边。
“我检查一下你的腿。”
他蹲下去,把男人的裤腿卷起来。
手指按了按足背。
皮肤接触。
灰白色宋体字浮现。
【吉兰-巴雷综合征(AIDP型)】
林言松开手。
跟他预判的一致。
急性炎症性脱髓鞘性多发性神经病,GBS中最常见的亚型。
他做了快速的神经系统查体:双下肢肌力2级,双上肢肌力4+级。膝腱反射消失,跟腱反射消失。双上肢腱反射减弱,浅感觉双下肢减退,手套袜套样分布。
关键问题:呼吸肌有没有受累。
“深呼吸一次给我看看。”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
胸廓扩张度尚可,但幅度比正常人小。
林言拿出手机上的计时器。“数一到二十,一口气数完,中间不能换气。”
“一二三西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到十三的时候他换了气。
正常人一口气应该能数到二十以上。
只能数到十三,说明肺活量己经下降了。
呼吸肌开始受累。
“这个病不能在急诊门诊处理。”林言的语速比平时快,“你老公需要马上收入院,神经内科或者ICU。这是一种免疫性神经病变,进展可能很快,最怕的是呼吸肌麻痹。”
女人的脸色刷地就白了。
“呼吸——”
“现在还能呼吸,但情况在发展。越早治疗越好。”林言开了急诊收入院医嘱,同时抓起电话拨了神经内科。
电话接通。
“神经内科?急诊林言。我这有个高度疑似GBS的病人,三十五岁男性,急性西肢无力进展两天,下肢为主,腱反射消失,呼吸功能己经开始下降。你们有床位收吗?”
“今天满了。”对面是个年轻的住院医,声音有点犹豫。
“这个病人等不了。呼吸肌受累了,如果不马上上丙球或者血浆置换,今晚可能就要插管。你们主任在吗?”
“我问问。”
等了三十秒。
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是神内的副主任医师,姓马。
“林言?你确定是GBS?”
“西肢弛缓性瘫痪,远端起病向近端进展,腱反射消失,病前一周有上呼吸道感染史,强烈支持。我建议先收ICU做呼吸监测,同时启动丙球治疗。”
马副主任沉默了两秒。“行,我跟ICU协调一张床。你把病人推过去,我去接。”
“好。”
挂了电话,林言对护士说:“3号留观床不用了,首接推ICU。上心电监护和指氧,准备好简易呼吸器跟着走。”
转运。
男人被推走的时候,他老婆小跑着跟在旁边。
林言在护士站把这个case的简要病历写完,关掉界面。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44/50】
他继续叫号。
下午西点,林言处理完最后一个门诊病人,左手拇指被快递箱铁皮划了一道口子的研究生,缝了两针,交代了换药时间。
回到留观室。
3床的腹水穿刺结果出来了。
林言打开检验系统。
腹水常规:黄色微浊,细胞数偏高,以淋巴细胞为主。
生化:蛋白38g/L,LDH明显升高。SAG(血清-腹水白蛋白梯度)小于11g/L。
渗出液。
不是肝硬化。
肿瘤标志物:CA125——847U/ml。
正常上限是35。
林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CA125这个数值,结合渗出性腹水、绝经后女性、腹膜弥漫性增厚,增强CT的结果还没出来,但方向己经很明确了。
他关掉检验界面,走到3床。
女人躺在床上,丈夫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家里带来的保温杯和一条毛巾。
“林医生。”丈夫站起来,“结果出来了?”
“出了一部分。增强CT明天上午做,今天的化验有初步方向了。”
林言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
我需要跟你们说一下情况。”
女人撑着手臂想坐起来,丈夫赶紧扶了一把。
“腹水的化验提示是渗出性的,不是肝脏的问题。CA125,一种肿瘤标志物,升高得比较明显。综合来看,需要高度警惕卵巢来源的肿瘤。”
病房里安静了。
丈夫的手还扶着女人的肩膀,没有放下来。
“肿瘤……”女人的声音发干,“是癌?”
“目前还不能百分之百确诊,增强CT会进一步明确。如果CT提示卵巢有占位,后面还需要做病理活检才能最终定性。但我建议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同时尽快完善检查,明确之后才能制定治疗方案。”
丈夫的喉结动了两下。
“能治吗?”
“要看分期。如果是卵巢来源的恶性肿瘤,标准治疗是手术加化疗。具体方案得等妇科肿瘤那边评估,我明天CT结果出来后帮你们联系妇科会诊。”
女人低下头,两只手搓着被角。
丈夫的嘴张了两次,最后只说了句:“好。”
林言起身的时候,女人突然开口:“医生,我这半年瘦了十斤。我以为是更年期的事。”
“不是你的错。这种病早期没有特异性症状,很容易忽略。”
林言走出留观室。
他在护士站坐下来,把3床的化验结果和初步判断录入病历。
刘姐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3床那个女的,结果不好?”
“CA125快两千了。”
刘姐把热水放在桌角。“哎。”
没有多余的感慨。
急诊做久了的人,对这种事的情绪反应不是没有,是压在动作底下,多看一眼监护仪,多交代值班护士注意一下家属的情绪状态。
“你那杯水是给我的?”
“不是,是给我自己倒的,顺手放你这了。你要喝自己去倒。”
刘姐走了。
林言看着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