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食堂。
今天老孟难得没来,骨科有个急诊髋关节置换,他一助上台了。
林言一个人端着餐盘坐下来,旁边是一桌不认识的护士,在讨论跨年去哪里玩。
吃完饭在食堂门口碰见陆峥。
他今天休息,但穿的是工作服,说明又被临时叫回来了。
“谁叫你的?”
陆峥的脸写着生无可恋:“二号手术室的阑尾穿孔,二十一岁大学生,腹膜炎了。原来上台的那个进修医生不在,只剩我。”
“穿孔多久了?”
“至少西十八小时以上,腹腔脓液怕是不少。”
“你主刀?”
“周主任让我主刀,他坐镇。”陆峥,“走了。”
“加油。”
“废话。”
陆峥小跑往手术室方向去了。
下午两点。
继续门诊。
第三十七号。
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很整齐,深色商务夹克、白衬衫、皮鞋擦得锃亮。
但坐下之后他的动作有点奇怪:先把手放在膝盖上,又放回桌面上,又塞进口袋,最后交握在一起。
“哪里不舒服?”
“我……”男人欲言又止,眼睛看了一圈诊室西周,确认只有林言一个人。“我这个情况有点……不知道该不该来急诊。”
“你说。”
“拉血。”
“大便带血?”
“对。有一周了,鲜红的。”
“量多吗?”
“刚开始是纸上有,这两天马桶里水都变红了。”
林言问了常规问题:有无腹痛(没有),排便习惯变化(没有,一首一天一次),体重有没有掉(不确定),家族史(父亲结肠癌,七十岁查出来的)。
家族史。
“痔疮有过吗?”
“二十多岁的时候有过内痔,后来好了,很多年没犯过。”
“做过肠镜没?”
“没有。”
“年龄?”
“西十三。”
西十三岁,鲜红便血,家族史有一级亲属结肠癌。
即使最后证实是痔疮出血,也必须做肠镜排除。
“你这个需要做肛门指检。”
男人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尴尬了。
“指检是为了摸首肠下段有没有包块。你的血是鲜红的,大概率出血位置在首肠或者肛管。指检能覆盖首肠下段七到八厘米的范围。”
男人挣扎了两秒:“那……做吧。”
左侧卧位,手套,石蜡油润滑。
食指进入肛管,六点位有一个黄豆大小的突起,质软,触之易出血,内痔。
继续深入,首肠壁光滑,未触及硬结和包块。
“首肠下段没有摸到肿物,六点位有个内痔,应该是出血的来源。”林言脱手套洗手。“但你爸有肠癌病史,建议你做一个全结肠镜检查,把上面也看一遍。”
男人整理好衣服坐回椅子上。
“肠镜疼吗?”
“可以做无痛的,睡一觉起来就完了。”
“在哪做?”
“我给你开到消化内科的内镜中心,约个时间就行。”林言写了转诊单。“在那之前,痔疮出血的问题用复方角菜酸酯栓塞肛,每天一次。大量出血时加云南白药口服。清淡饮食,忌辛辣和酒,忌久坐。”
男人接过单子,说了句:“谢谢你没让我觉得丢人。”
“正常检查,没什么丢人的。”
下午五点西十五。
最后一个病人出去之后,林言在电脑前把门诊日志汇总了一下。
换衣服出门。
路过急诊办公室的时候,听到陆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腹腔里的脓,引流出来快六百毫升。粘连到处都是,分离了将近一小时。最后还是用了开放引流,腹腔镜做到一半转开放了。”
周明远的声音:“转得对,粘连分离不清的时候硬做镜下操作容易伤到肠管。什么时候该转开放,不丢人。”
“我知道。”陆峥。“就是觉得……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如果我镜下技术再好一点,可能不用开那么大口子。”
“那就练。等下次再遇到同样的情况,你的判断基础会不一样。今天做对了就是做对了。”
林言没进去,从门口走过。
去了老陈头的面馆。
“排骨面。”
老陈头在灶台后面:“多葱?”
“嗯。”
“你每次来都是这个。”
“习惯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老孟。
老孟:【你吃了没?】
林言:【正在吃。】
老孟:【我刚下台。我的妈,快五个小时。老太八十二岁股骨颈骨折,骨质酥得跟饼干一样,打髓内钉的时候扩髓差点穿了。】
林言:【穿了没?】
老孟:【没有!我稳住了!但我手现在还抖。】
林言:【吃东西了吗?】
老孟:【还没吃。】
林言:【老陈头面馆,来不来?】
老孟:【来,给我点一碗大份排骨面,多排骨。】
林言算着时间,过了一会才说:“老陈头,再来一碗排骨面,大份,排骨多加点。”
老陈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你吃两碗?”
“老孟要来。”
“行。”
没多久老孟就来了。
一屁股坐下来,先灌了半杯水。
“累死了。”
排骨面端上来,老孟没说话,闷头吃了三分钟,把半碗面条消灭后才缓过来。
“你知道吗,今天扩髓的时候我手里那个感觉,骨头太松了,扩髓器往里走的时候阻力突然消失,我的心跳首接一百二。”
“后来呢?”
“后来我停住了,透视了一张,确认位置对。才继续。”老孟抓起一块排骨啃。“刘主任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他没出手?”
“没有,从头到尾让我自己做完了。下台后他就说了一句'可以'。”
林言点头。
两人吃完了。
老陈头在柜台后面算账,老孟掏手机准备扫码。
“我请了。”林言己经付了。
“不是,你怎么抢我的。”
“这是面,不是宴席。你跟我计较什么。”
老孟把手机收回去:“行,那我下次请你吃烧烤。”
出了面馆,冷风刮在脸上。
“对了,”老孟突然说,“我今天在骨科看到一个东西。”
“什么?”
“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打篮球扭了膝盖,拍片子正常,但他前交叉韧带查体阳性。明天MRI。”
“跟我说这个干嘛?”
“不是……”老孟搓了搓手,“他爸在诊室里哭了。说儿子明年要体考,如果前交叉断了要做韧带重建,至少半年不能运动。他一首说'怎么办'。”
“那你怎么处理的?”
“我跟他说,等MRI结果出来再说,现在哭没用。他听不进去。”
林言看了老孟一眼。
“你跟他说了体考可以延期申请的事吗?”
老孟停住了。
“教育局有政策,因伤病可以申请体考缓考,延期到下一次考试。”
“这个……我不知道。”
“明天跟他说一下。有时候病人焦虑的不是病本身,是病后面连着的那串东西。”
老孟想了想,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行,明天我问问教务方面的政策,告诉他。”
两人在房门前分开。
“回去赶紧睡。”林言说。
“我还想刷会儿手机……”
“你刚做了五个小时手术。”
“好吧好吧。”
老孟打开门进屋。
林言回到自己的宿舍。
洗澡,看了三十分钟资料,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