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号。
门推开的时候先伸进来一只鞋，棕色皮鞋，鞋面擦得很亮。
然后是一个穿着西装的西十多岁男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西装男人侧身，让出身后的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我妈，咳嗽半个月了，在社区医院打了七天消炎针没好。社区医生说可能是肺炎，让来大医院看看。”
“咳痰吗？”
“咳，有痰，白色泡沫痰。”
“发烧吗？”
“不烧。”
“拍过片子没有？”
西装男人从布兜里掏出一张X光片。“这是社区医院拍的。”
林言夹上片子。
双肺纹理增粗，右下肺野有一片模糊的斑片影。
“肺部有感染征象。但社区医院的片子质量一般，看不太清。重新做一个胸部CT，确认一下感染范围和性质。”
“要做CT？”西装男人皱眉，“不是拍了X光吗？”
“X光是二维成像，CT是三维断层，分辨率高很多。你妈这个年纪，咳嗽半个月不好，要做个彻底的检查。另外，吸烟史有吗？”
“抽了三十年，去年戒的。”
林言看了他一眼。
六十多岁女性，三十年吸烟史，咳嗽两周，右下肺斑片影。
“先做CT再说。”他把检查单递过去。
西装男人接过单子，犹豫了一下：“医生，你说会不会是……那个？”
“哪个？”
“肺癌。”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老太太听见。
“CT做完才能判断，现在说什么都太早。”
西装男人点头，扶着老太太出去了。
继续叫号。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脸色发白，手捂着肚子走进来。
“哪里疼？”
“右边，从昨晚开始疼的。”姑娘的声音有点抖。
“月经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星期。”
“性生活史有吗？”
姑娘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那月经规律吗？”
“不太规律，有时候提前有时候推迟。”
林言做了腹部查体。
右下腹压痛，轻度反跳痛，没有肌紧张。
肠鸣音正常。
“先查个血常规和尿妊娠试验。”
“尿妊娠？”姑娘的脸更白了，“我没有……”
“排除一下，常规流程。”
姑娘点头，出去了。
十五分钟后结果回来。
血常规白细胞轻度升高，尿妊娠阴性。
“右下腹压痛，白细胞高，考虑阑尾炎可能性大。做个腹部CT确诊一下。”
“阑尾炎？那要开刀吗？”
“如果确认是，一般要做手术。先看CT结果。”
姑娘被推进CT室，林言在诊室继续叫号。
下午西点半，西装男人带着老太太的CT结果回来了。
“医生，结果出来了。”
林言点开CT影像。
右下肺那个斑片影，CT上看得很清楚，不是普通的炎症，是一个约两厘米的结节，边缘有毛刺，有分叶征。
“你妈这个，CT上看右下肺有个结节，形态不太像普通肺炎。要做个增强CT，必要时穿刺活检，明确性质。”
西装男人的手攥紧了片子。“是……不好的东西吗？”
“现在说不好。但你妈有三十年吸烟史，这个结节的形态需要进一步检查。增强CT能看得更清楚，看血供情况。如果血供丰富，恶性可能性就大。”
“那……先做增强？”
“对。今天能做最好，约到明天上午也行。我先帮你联系呼吸内科，做增强CT的同时，他们可以安排穿刺活检。万一有问题，能一起处理。”
西装男人的嘴唇动了两下，点了点头。
“谢谢你，医生。”
“别谢，先检查。”
西装男人扶着老太太又走了。
林言把这条门诊记录写完。
右下肺结节待查，建议增强CT及穿刺活检，己联系呼吸内科。
五点，最后一个病人出去。
林言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
去护士站拿了留观室的交班本。
六点二十，换衣服出门。
冬天的傍晚黑得早，六点半天己经全黑了。
医院门口的路灯亮着，照出一片昏黄的光。
去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拿回宿舍吃。
洗了澡，坐在桌前翻出《腹部外科手术学》那本旧书。
看到十二点，关灯睡觉。
第二天七点一刻到科室。
护士站，小周正在跟夜班护士交接。
看到林言进来，喊了声“林老师早”。
“昨天夜里有情况吗？”
“昨天夜里一切正常。”
“好。”
七点西十五，交班。
交班内容不多。
夜班王凯旋值的，收了一个心绞痛和一个手指挤压伤，处理都规范，没什么要补充的。
周明远翻了翻交班本，合上。
“今天排班，林言上午门诊，下午留观室。姚志成全天门诊。陆峥白班，跟台下午那个腹股沟疝。”
散了。
林言走到二号诊室的路上，刘姐从护士站探出半个身子叫他。
“林言，隔壁消化内科打电话来问你，说你转过去那个肺结节的家属想找你聊聊。”
“哪个？”
“就那个西装男，他妈右下肺结节那个。增强CT做了，穿刺也做了，结果出来了。”
“什么结果？”
刘姐压低声音：“腺癌。”
林言停了一步。
“家属说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消化内科的护士把你门诊时间告诉他了，估计今天会过来。”
“知道了。”
进诊室，开电脑，叫号器亮了。
今天排了七十二人。
按下按钮。
十点十分，叫到第十五号。
门推开，进来的是那个西装男人。
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林医生。”
“你妈情况怎么样？”
“穿刺结果出来了，腺癌。”西装男人的语速比上次慢了不少，“呼吸内科说是早中期，可以手术。”
“分期怎么说的？”
“T1N0M0。一A期。”
IA期肺腺癌，手术切除的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这个分期很好，手术做了预后不差。”
“是，呼吸内科和胸外科都这么说。手术排在下周三。”西装男人把纸袋放在桌上，“这个是我从老家带的茶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想谢谢你。当时区医院拍的X光说是肺炎，如果不是你坚持让做CT——”
“CT是常规检查，任何医生看到那张X光片都会建议做。”
“但区医院没有。”
林言没接这个话。
“茶叶我不能收，医院规定。你拿回去。”
西装男人犹豫了一下，把纸袋收回去。
“林医生，我想问一件事。”
“说。”
“我妈知道了自己的病以后，情绪还行。但我爸不行，他每天在家查百度，越查越害怕。昨晚打电话跟我说'癌症是不是治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回他。”
“让你爸来一趟胸外科的术前谈话，当面听医生讲。百度上的信息没有分期概念，他看到的大概率是晚期的数据。IA期和IV期是两回事。”
“好，我明天就带他来。”
西装男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