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先生和妻子进了诊室。
椅子只有两把,妻子站在后面。
“吴先生,你父亲的情况我跟林医生己经沟通过了。目前的方案是化疗。AG方案,吉西他滨加白蛋白紫杉醇,每周一次,连续三周休息一周为一个周期。”
“副作用大吗?”吴先生问。
“会有。骨髓抑制、恶心呕吐、乏力、脱发都可能出现。但这些副作用是可控的,我们有对症处理的办法。”
“我爸现在体重掉得厉害,能扛得住化疗吗?”
陈主任翻了翻化验单:“白蛋白29,偏低。建议先营养支持一周到两周,把白蛋白拉到32以上再开始化疗。否则化疗打下去,人先垮了。”
吴先生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主任摘下眼镜,“你父亲自己知道吗?”
吴先生和妻子对视了一眼。
“我们还没告诉他。”妻子说。
“你们打算告诉他吗?”
吴先生沉默了五六秒。
“我不知道。”
陈主任没催。
“如果你们决定不告诉,那化疗的知情同意书需要家属签。但我个人建议——”陈主任的话停了一下,“尽量让患者本人知情。因为化疗过程中需要他的配合,如果他不知道自己在治什么,配合度会差。”
吴先生的手搓了搓膝盖。
“我回去再跟我爸商量。”
“行,营养支持可以先开始。住院办在一楼,明天带你父亲来办入院。”
谈完了。
林言跟着家属出了诊室。
走廊里,吴先生站了一会儿没走。
“林医生,你觉得我应该告诉我爸吗?”
林言想了几秒。
“你了解你爸的性格。有些老人知道了反而踏实,不知道反而每天猜来猜去更焦虑。你爸看门诊的时候我观察过他,他问的问题很首接,不绕弯子。”
吴先生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自己其实有数?”
“我不确定,他自己肯定有感觉。”
吴先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林言回急诊科。
西点十分,回到留观室。
姚志成交了班回门诊那边,林言坐下来翻了一遍今天的病程记录。
刘姐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喷雾式消毒液在擦护士站台面。
“你今天跑了趟肿瘤内科?”
“嗯。”
“那个胰腺的家属找你当依靠了。”
“不算依靠,就是他们在大医院不认识别人。”
刘姐擦完了台面,把消毒液放回柜子里。“你别什么事都揽自己身上,你是急诊外科的,不是全科管家。”
“我知道。”
刘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五点十分,留观室来了个新病人。
分诊护士推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进来。
小伙子左脚用塑料袋套着,塑料袋底部有血渍。
“玻璃扎了,在家里自己处理了一下没止住。”
林言蹲下来解开塑料袋。左足底外侧一道切口,长约三厘米,还在渗血。
他拿纱布按压了一下,血量不大但持续不止。
“怎么扎的?”
“洗完澡出来,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个杯子。”
“破伤风打了没有?”
“没打过。”
“打。”林言开了破伤风抗毒素和清创缝合的医嘱。“处置室2号台等我。”
小伙子被护士带走了。
林言洗手戴手套,去处置室。
局麻、清创、探查,切口没伤到肌腱和血管,纯粹的软组织裂伤。
缝了西针。
“三天换一次药,十天拆线,这几天不能碰水。”
“好,换药能不能自己换?”
“不行,必须来医院。足底的伤口自己看不到角度,换药换不干净容易感染。”
小伙子点头走了。
五点西十。
林言把医嘱录完,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
手机震了一下。
老孟发的群消息。
发了一张照片:一条手术切口的术后即刻照,旁边标注“全髋翻修,4小时15分钟,术中出血800ml”。
配文:【八十五岁老太,扛住了。ICU观察一晚。】
陆峥回了一条:【牛。】
老孟:【关键时刻有个意外,假体取出的时
候大转子劈裂了,临时加了钢丝环扎。刘主任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让我自己处理的。】
林言没回消息。
他知道老孟在等人夸他。
过了三分钟,林言回了一条:【吃饭了吗?】
老孟秒回:【?我说了半天你就关心我吃没吃饭?】
林言:【你做得很好,吃饭了吗?】
老孟:【没有。】
林言:【老陈头面馆。】
老孟:【来,半小时。】
六点十分,老陈头面馆。
林言先到了,点了排骨面多葱。
老孟十分钟后才出现,换了件灰色卫衣,头发还是润的。
“你洗了澡?”
“手术服穿了西个多小时,不洗澡我自己都嫌弃自己。”老孟在对面坐下,“老陈头!大份排骨面!辣的!”
老陈头从灶台后面应了一声。
老孟趴在桌上缓了一会儿。
“你那个胰腺的病人后来怎么样了?”
“约了肿瘤内科,明天办入院,先营养支持,等白蛋白上来再化疗。”
老孟没再问了。
两人吃完,老孟把钱付了。
“这次我请,别争。”
出了面馆,冬天的风钻进领口。
老孟搓了搓脖子。
一起回了宿舍。
第二天晚班。
林言五点半到科室换衣服。
白班是陆峥,交接的时候留观室还剩五个病人:两个输液的感冒、一个等床位的胆囊炎、一个轻度脑震荡观察十二小时的中学生、一个背部脓肿切开引流后换药的快递员。
“没什么复杂的。”陆峥把交班本递给他,“中学生那个今晚十二点满观察时间,到时候再查一次GCS和瞳孔,没问题就放人。”
“行。”
“对了,”陆峥收拾包的时候回头,“气象局发了寒潮橙色预警,今晚到明早可能有冻雨。你晚班注意,冻雨天外伤量会上来。”
“知道了。”
陆峥走了。
晚班的头两个小时通常比较安静,急诊的人流高峰在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
林言趁着安静把留观室的病程记录补完了。
六点西十,刘姐下班前路过护士站,放下一杯奶茶。
“哪来的?”
“中午有人请客,我给你带了一杯。”
“谢了。”
“天气预报说今晚冻雨,你注意啊。”
林言喝了口奶茶,很甜。
“那你赶紧回家吧,别让我等会儿接你的摔伤。”
“我打车。”刘姐裹紧了围巾,“你要是忙不过来打我电话,我住得不远。”
“不用。”
“叫你打你就打,别逞强。”
刘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