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方意转科，他老婆八点不到就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进了袋子里。
林言拿着转科记录过来的时候，方意正在穿鞋。
“腿的情况稳定了，后面心内科会处理你的房颤问题。”林言把转科单递给他签字。
方意接过笔，签完名，犹豫了一下。“林医生，我那个左心耳的血栓，大概多久能消？”
“规律抗凝的话，西到六周复查。具体要看超声结果。”
“那这段时间我能上班吗？”
“轻度脑力劳动可以，但别剧烈运动，别熬夜。”
方意点头，站起来。
他老婆扶着他，两人走出了病房。
林言回到护士站写转科小结。
姚元从手术室那边晃过来，手里拿着一瓶酸奶，瓶盖己经拧开了。
“15床走了？”
“转心内了。”
姚元喝了口酸奶。
“今天下午急诊可能要转一个上来，二十八岁，右腿间歇性跛行两周。”姚元把酸奶瓶放在桌上，“急诊的人说像动脉的问题，但又不太典型。”
“二十八岁间歇性跛行？”钱璐在旁边插了一嘴，“这个年纪不太对吧。“
“所以才往我们这转。”姚元翻了翻交班本，“急诊那边做了下肢超声，说右腘动脉血流信号偏弱，让我们进一步查。”
林言记了一下。
二十八岁，男性，间歇性跛行。
不是动脉硬化的年纪。
血栓闭塞性脉管炎？免疫性？还是解剖异常？
“来了再说吧。”姚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看个术后。”
下午三点，病人上来了。
林言去接的。
从电梯口出来的时候，林言先看了他一眼。
一米八出头，肌肉线条很明显，穿一件紧身运动T恤，右腿走路的时候步态轻微异常，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刘师傅？”
“叫我小刘就行。”对方笑了一下，“师傅听着太老了。”
林言带他去了15床。
“坐下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周前。”小刘坐在床沿上，右腿伸首放着，“我平时带课多，每天跑步热身的时候右小腿会酸胀，然后走不动。停下来歇一会儿就好了。”
“跑多远开始？”
“一公里左右，以前五公里都没事。”
“有没有受过伤？”
“没有。”
“抽烟吗？”
“不抽，我做健身的。”
“家里有没有人得过血管方面的病？”
“没有。”
林言蹲下来做查体。
右足背动脉搏动正常，胫后动脉正常。
腘动脉也摸得到。
“你站起来。”
小刘站起来。
“踮脚。”
小刘踮起脚尖。
林言再摸右腘动脉，搏动减弱了。
足背动脉，也减弱了。
放下脚，恢复。
踮起来，减弱。
眼前，一行深金色字浮现。
【右腘动脉陷迫综合征（I型）】
深金色，罕见病。
林言把手收回来，站首了。
腓肠肌内侧头的解剖异常，压迫了腘动脉。
静息时血流正常，但小腿肌肉收缩时动脉被压住，血流中断。
长期反复压迫会导致动脉壁损伤，最终血栓形成、动脉闭塞。
二十八岁，健身教练，大量小腿训练。
完全符合。
如果只当普通的间歇性跛行处理，做个超声看到“血流偏弱”然后开点药随访，这个病人的腘动脉迟早会彻底堵死。
到那时候就不是跛行的问题了，是保不保得住腿的问题。
但问题在于，这个诊断太偏了。
急诊下肢超声只是常规平卧位做的，没有做激发试验。
查体时静息状态下什么都正常。
如果不是林言刚才让他踮脚，或者说如果不是词条提示，正常的诊疗流程大概率会走弯路。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
怎么把这个诊断引出来，得有个合理的临床推导过程。
“你做什么训练最多？”林言问。
“深蹲和小腿提踵。”小刘说，“我带课嘛，每天自己也跟着练。”
“提踵的时候腿有没有不舒服？”
“你这么一说，好像有。做到第三组的时
候右小腿会发紧。”
林言点了下头。“先做几个检查，我去跟主任汇报一下。”
回到护士站，钱璐在录医嘱。
许彬也在，低头看什么文献。
林言坐下来，开了检查单。
下肢CTA，加一个踝臂指数，不，先开一个功能性的检查。
他想了想，开了一个“踝肱指数+踮脚后踝肱指数”。
这个对比测试能客观证明“运动后血流下降”的存在。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李桐。
“李主任，15床的新病人，二十八岁男性，间歇性跛行两周。静息查体下肢动脉搏动正常，但做踮脚动作后腘动脉和足背动脉搏动明显减弱。我怀疑腘动脉陷迫综合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什么让你想到这个？”
“年轻，无危险因素，症状跟运动强相关。查体时踮脚激发试验阳性。”
“你之前见过这个病？”
“没有，但教材上看过。”
李桐又沉默了两秒。“CTA开了吗？”
“开了。”
“加一个踮脚位的CTA，让影像科做两组，放松位和踮脚位对比。”
“好。”
“如果确诊，这个要手术。”李桐说完挂了电话。
林言改了检查单，备注了“请加做踮脚位CTA对比”。
许彬在旁边抬了一下头。“你刚才说什么综合征？”
“腘动脉陷迫综合征。”
许彬的表情空白了两秒。“这个……我没听说过。”
“少见病。”林言把检查单打印出来，“教材附录里有，概率不高。”
许彬点了下头，低头翻开手机查了一下。
看了几眼，抬起头来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在想什么，林言猜得到。
二十八岁间歇性跛行，自己刚才完全没想到这个方向。
而林言只看了病人几分钟就锁定了一个罕见诊断。
差距这种东西，用不着说出来。
五点半下班。
林言出了外科大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程轩发了条消息：【今天做了可乐鸡翅，但可乐放多了，有点甜。你要不要来吃？】
林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