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个女主治看了叶主任一眼,然后看向林言。
“依据?”叶主任问。
“三点。第一,他的血小板从术前236降到今天的98,下降58%,符合HIT的血小板减少标准。第二,下降的时间窗在肝素使用后第5-10天,是HIT的经典发病窗口。第三,尽管在用低分子肝素抗凝,仍然出现了新的深静脉血栓。抗凝着还栓,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叶主任盯着那张纸看了十秒。
“我刚才查了一下,他左小腿也有轻度肿胀。”林言补了一句,“如果左侧也有血栓,那就是多发DVT。在抗凝状态下出现多发DVT,指向只有一个方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叶主任转头看韩医生。“血小板的变化趋势你之前注意到了吗?”
韩医生的脸色不太好看。“术后第三天186,第五天172,我当时觉得在正常范围内,没有……”
他没把话说完。
术后血小板轻度波动很常见,手术应激、出血、补液稀释,都能解释。
172还在正常范围里,谁也不会为了一个正常值的血小板去想HIT。
但如果当时多查一次,趋势可能更早被发现。
这不是韩医生的错,大多数骨科医生遇不到HIT。
这是小概率事件。
叶主任没追究,他关心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现在怎么处理?”
“第一,立刻停掉所有肝素和低分子肝素。”林言说,“包括留置针冲管用的肝素盐水,全部换成生理盐水。第二,换用非肝素类抗凝药,推荐阿加曲班静脉泵入。第三,抽血查抗PF4/肝素复合物抗体,确认诊断。第西,左下肢也做一个超声。”
叶主任听完,看了林言两秒。
“你们血管外科李桐主任同意了吗?”
“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林言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了李桐的号码。
“李主任,骨科32床会诊,62岁男性,TKA术后第十天,新发双下肢DVT,血小板从236降到98。4T评分8分,高度怀疑HIT。我建议立刻停肝素,换阿加曲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抗体送了没有?”
“马上送。”
“阿加曲班起始剂量用0.5微克每公斤每分钟。他术后十天了,凝血功能查一下,肝功能查一下。阿加曲班经肝代谢,肝功能不好的话剂量得调。”
“好。”
“会诊单先写好发给我,我签字。”
“好。”
林言挂了电话。
叶主任己经站起来了。
“韩医生,把低分子肝素停了。你现在就去,把他床头所有跟肝素有关的东西都撤掉。冲管液也换。”
韩医生应了一声出去了。
那个女主治看了林言一眼,表情复杂,跟着出去了。
HIT这个诊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如果没有人想到,后果是灾难性的。
越给肝素越栓,越栓越给肝素,这个死循环一旦转起来,轻的截肢,重的要命。
叶主任走到林言面前。
“你怎么想到查血小板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首接。
一个来会诊DVT的血管外科医生,进门之前就让骨科查血小板,正常会诊流程不是这样的。
“这个年龄段,术后规律抗凝还出现DVT,我的习惯是先排除药物相关因素。”林言的回答没什么漏洞。
叶主任点了一下头,没继续追问。
许彬站在旁边全程没说话。
他观察了整个过程。
从林言进病房到摸完腿出来,不到五分钟就定了方向,然后血常规结果验证。
当着骨科主任的面打电话给自己的主任确认方案。
整个过程没有犹豫,没有自我怀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
林言给李桐打电话的时候,李桐只问了一句“抗体送了没有”,没有质疑诊断本身。
这意味着李桐对林言的判断力己经到了一个相当信任的程度。
一个进修生。
在上级主任面前有这种分量的进修生。
许彬跟着林言走出小会议室。
回到九楼,林言写会诊记录。
许彬在旁边坐着,翻他那本新买的教材,翻到“肝素诱导的血小板减少症”那一章。
细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合上书,打开手机备忘录,敲了一行字:
“术后抗凝期间出现新发血栓→先想药物因素→查血小板趋势”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加了一句:
“矛盾就是线索。——林言”
姚元从外面晃进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啃了一口。
“骨科那个会诊什么情况?”
“HIT。”林言头没抬。
姚元啃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真的假的?”
“血小板从236降到98,术后第十天新发DVT。”
“你能不能碰到几个正常的病人?”姚元嚼了两口苹果,“你每次去会诊回来都带一个大新闻。”
林言没理他。
姚元坐下来,扔了个苹果核进垃圾桶。“阿加曲班你用过没有?”
“没有。”
“那你去看看泵速怎么调,APTT监测的靶区间要维持在基线的1.5到3倍。太高了出血,太低了没效果。”
“我知道。”
“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姚元站起来往办公室走。
林言的脑海中浮现。
【累计正确推断诊断+1,进度:65/80】
五点半下班。
出了外科大楼,手机上“三楼伙食团”群在响。
程轩:【今天做个蒜蓉粉丝虾,我买了一斤基围虾。】
郑凯:【你会开虾线吗?】
程轩:【我看了教程,用牙签从第二节挑出来。】
赵越:【你挑得出来?】
程轩:【怎么挑不出来?我看了三遍视频。】
林言把手机收了,没参与讨论。
回到宿舍楼,去公共厨房。
程轩己经在了。
一斤基围虾倒在盆里,正在冲水。
旁边摆着粉丝、蒜、小米辣、蒸鱼豉油。
“虾线挑了没?”林言站在门口。
“正准备挑。”
程轩拿着一根牙签,捏起一只虾,在第二节和第三节之间戳了一下。
牙签进去了,但挑出来的时候虾壳碎了一块,虾线断了半截。
“轻点。”林言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