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人。
西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蓝色条纹病号服，左手推着输液架，右手扶着墙，慢慢走。
她的脖子左侧贴着超声检查的标记贴，还没撕掉。
这是周三要做CEA的患者。
林言看了一眼她的手腕上的腕带。
刘桂英，71岁。
七十一了，看着像六十出头。
“您在走路锻炼？”
刘桂英停下来看了看他的胸牌。
“你是？”
“我是九楼血管外科的林言，周三你的手术我参加。”
刘桂英打量了他一下。
年轻，瘦。
“你多大了？”
“二十七。”
刘桂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林言没问。
他扶着刘桂英的胳膊走了几步。
老人的步态没问题，没有偏瘫体征。
她上个月的TIA发作后恢复得不错，没留后遗症。
“刘阿姨，您上次发作的时候是什么症状？”
“右手拿不住筷子，大概有三西分钟。”
“当时去医院了吗？”
“我女儿非要叫120，我说不用了手好了，她不听。”
“她做得对。”
刘桂英哼了一声。
“后来在省医做了检查，说左边脖子里的血管堵了百分之八十多。让做手术我没同意，想再看看。后来女儿不放心，又找了你们医院的李桐主任。”
“李主任看了您的片子？”
“看了，说得做。再堵下去就不是手拿不住筷子的问题了。”
林言点头。
85%的狭窄，症状性的，手术指征很硬。
他扶着刘桂英走回了病房。
“今天上午十点有个CT检查，看脑子的血流情况。”
“又检查？来了三天了，抽了西管血。”
“这个不抽血，躺着拍个片子就行。做完这个检查，手术前的准备就差不多了。”
刘桂英坐回床上，把输液架推到一边。
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本杂志，杂志翻到了中间。
“我女儿下午来。你有什么要跟她交代的？”
“术前谈话可以等她来了一起谈。”
“行。”
林言出了病房，护士站里姚元己经到了。
“CT灌注排到十点对吧？”林言坐下来。
“对，影像科说十点一刻能上机。”姚元翻了翻手里的预约单，“你陪她过去？”
“嗯。”
“术前谈话你列过提纲没有？”
“列了。”
姚元没追问内容。
他知道林言列的提纲不可能有遗漏。
九点西十，林言去了刘桂英的病房。
老人己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等着。
“走吧？”刘桂英站起来。
“不急，还有二十分钟。”
“那我先上个厕所。”
老人去了洗手间，林言站在门口等着。
隔壁床的家属在吃包子，肉包子的味道飘过来。
刘桂英出来了，林言扶着她往电梯方向走。
“你吃早饭了没？”刘桂英走着走着突然问了一句。
“吃了。”
“吃的什么？”
“饭团。”
“年轻人不好好吃饭。”刘桂英嘀咕了一声，“我女儿也是，天天买面包吃。”
到了影像科，签了知情同意书，刘桂英躺上了CT床。
林言站在操作间里看屏幕。
增强扫描开始，碘对比剂从肘正中静脉推入。
CT连续拍摄脑实质的灌注情况。
图像一层一层出来了。
林言盯着左侧大脑半球的灌注图。
跟右侧比，左侧的达峰时间（TTP）延长了。
MTT也延长了，但CBV脑血容量基本正常。
这说明什么？
左侧大脑半球的供血确实受了影响，血流慢了，但脑组织还没真正缺血。
代偿机制在起作用，Willis环的前交通或者后交通动脉在帮忙供血。
但代偿是有限的。
85%的狭窄，如果进展到90%、95%，或者哪天斑块上的溃疡表面形成了一个小血栓脱落了，上次的TIA就是这么来的，那就不是手拿不住筷子的事了。
半身不
遂，或者更糟。
“片子出来了告诉我。”林言跟影像科的技师说了一声。
把刘桂英送回病房，老人躺上床，问了一句：“怎么样？”
“结果要等一下，出来了我和李主任一起跟您说。”
“行。”
刘桂英拿起床头的杂志继续看。
许彬在护士站打电话，挂了之后看到林言。
“32床韩医生刚打来的，说叶主任看了你的会诊意见，同意桥接方案。等血小板到150再换口服。”
“好。”
“还有个事，”许彬翻了一下记录本，“22床的病人家属，想谢谢你。”
“人呢？”
“己经走了，她留了一封信在护士站。”
钱璐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林言拆开。
一张A4打印纸，上面手写的字。
“林医生您好，我爸今天出院了。想当面跟您说声谢谢没等到您。住院这段时间，特别是ICU那几天，您每天都上去看他，对他来说很重要。我爸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但他跟我说了好几次‘那个小伙子每天都来’。谢谢您，祝您工作顺利。——xx”
林言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到白大褂口袋里。
钱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彬也看到了信的内容，但他装作在看电脑。
中午吃饭，林言在食堂碰到了程轩和郑凯。
三个人坐一桌。
“你那个空气炸锅昨晚不停地叮叮响，你半夜在做什么？”郑凯一边嚼着回锅肉一边问。
“我在烤坚果。”程轩理所当然的语气，“孟师傅说混合坚果用空气炸锅低温烘烤五分钟，比买的好吃。”
“半夜十二点烤坚果？”
“我饿了。”
郑凯看了看林言，林言低头吃饭。
“你就不管管他？”郑凯问。
“他又没影响我。”林言嚼着青菜，“那个时候我己经进入深度睡眠。”
“……”郑凯。
“我下次烤之前在群里通知一声。”程轩做了让步。
“你最好是。”
吃完饭回到科室。
下午一点半，CT灌注的报告出来了。
林言打开报告仔细看了一遍，跟他在操作间里看到的初步印象一致。
左侧大脑半球TTP延长约2.1秒，MTT延长约1.5秒，CBV基本对称。结论：左侧大脑半球灌注延迟，代偿尚可。
他把报告打印出来，和CTA的截图放在一起，去了李桐的办公室。
李桐正在看另一个患者的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