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交班，照常进行。
李桐交班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刘桂英今天CEA，八点开台，各自准备。”
交班结束，李桐先走了。
七点西十，林言推着一张平车到了刘桂英的病房。
老人己经换好了病号服，戴上手腕带，光着脚坐在床沿上。
她女儿蹲在地上帮她穿防滑袜。
“需要推车吗？还是走过去？”林言问。
“我能走。”刘桂英站起来。
她女儿想扶她，被刘桂英推开了。“不用扶，又不是走不动。”
林言推着空平车走在前面，刘桂英跟在后面。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女儿在后面喊了一句。
“妈——”
刘桂英停下来，转头。
女儿站在走廊里，嘴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行了，别磨叽。”刘桂英挥了一下手，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林言看到她女儿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手术室在三楼。
到了之后护士核对了腕带、手术部位和术前用药。
刘桂英躺上手术台。
手术室的灯很亮。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天花板。
“冷。”她小声说了一句。
巡回护士给她加了一层保温毯。
麻醉师王红己经在了，正在准备药物。
她走过来跟刘桂英确认了过敏史和最后进食时间。
“刘阿姨，我先给你扎针，然后你可能会觉得有点困，睡过去就行了。”
“好。”刘桂英的声音很轻。
王红开了外周静脉通路，又在左桡动脉放了动脉测压管。
“诱导了。”王红推了一管丙泊酚。
刘桂英的眼睛闭了。
气管插管，一次成功。
呼吸机接上，参数调好。
王红在双侧颞窗贴上了TCD探头。
屏幕上，双侧大脑中动脉的血流频谱出现了。
左侧MCA平均流速38cm/s，右侧42cm/s。
左侧比右侧低。
跟CT灌注的结果一致，左侧供血偏弱。
“基线记录好了。”王红说。
李桐进来了。
刷完手站在台侧，护士帮他穿手术衣、戴手套。
“林言。”
“来了。”林言刷完手走过来，在李桐对面站定。
姚元在旁边做好了二助的准备。
许彬站在手术室靠墙的位置，离无菌区两米多。
他穿着刷手服，帽子口罩戴得很规矩，双手背在身后。
“消毒。”
林言用碘伏纱球消毒了刘桂英的左颈部和同侧面部、胸前区域。
三遍。
消完铺巾。
无菌区暴露出来了。
昨天用记号笔画的切口线在碘伏的黄色里隐约可见。
“开始。”李桐说了两个字。
刀递了过来。
李桐沿标记线切开皮肤。
七公分长的切口，沿胸锁乳突肌前缘。
皮下出血点，电凝。
“往这边拉。”
林言用拉钩把胸锁乳突肌牵向外侧，暴露深层结构。
李桐继续分离。
颈阔肌切开后，胸锁乳突肌的内缘露出来了。
沿着肌肉和血管鞘之间的间隙往深处走。
面总静脉跨过术野。
“结扎。”
姚元递了两把蚊式钳。
李桐钳住面总静脉近端和远端，林言在中间剪断，两头结扎。
继续往深处分离。
颈动脉鞘打开了。
颈总动脉先露出来。
粗壮的、有搏动的管子。
林言能感觉到拉钩另一端传来的有节律的震动。
沿着颈总动脉往上分离。
到了分叉处。
颈外动脉和颈内动脉的起始段暴露出来了。
“甲状腺上动脉。”李桐指了一下。一根细小的分支从颈外动脉近端发出。用丝线套住备用。
颈内动脉的分离要小心。
斑块就在这里面。
林言注意到了一个东西。
舌下神经。
它从颈内动脉的外侧跨过，被一根小静脉，舌下神经降支的伴行静脉，拴在那里。
“舌下神经暴露了。”林言报了一句。
“向上牵。”
李桐说。
林言小心地把舌下神经用一根橡皮条套住，轻轻向上牵开。
颈内动脉远端的暴露空间一下子大了。
继续往远端分离。
多了一公分。
李桐看了林言一眼。
林言的暴露位置正好比术前计划多了一公分。
李桐没说什么。
颈总动脉、颈内动脉、颈外动脉，三根血管全部游离完毕，各套了阻断带。
“肝素。”
王红从静脉端推入了肝素5000单位。
等了三分钟。
“ACT多少？”李桐问。
“278秒。”王红答。
大于250秒，够了。
“准备夹闭。”
李桐看了一眼TCD屏幕。左侧MCA流速38，基线水平。
“夹。”
颈内动脉——夹。
颈外动脉——夹。
颈总动脉——夹。
三根血管的血流同时中断。
手术室安静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TCD屏幕。
左侧MCA流速开始跌。
38,32, 28, 23……
王红的手放在了去甲肾上腺素的注射器上。
“MCA流速23。”王红报了数字。
比基线下降了39%。
还没到50%。
林言盯着TCD屏幕。
数字又跳了一下。
21。
下降了44%。
李桐的手没停。
他在颈总动脉分叉处的颈内动脉上纵行切开了动脉壁。刀刃进去的时候，切口里涌出了少量暗红色血液，己经夹闭了，这是管腔内的残留血。
吸引器。
林言把吸头递到切口边缘，把血吸干净。
斑块露出来了。
黄白色的、粗糙的东西贴在血管内膜上，把管腔挤得只剩一条缝。
分叉处最严重，那个溃疡斑块肉眼可见，表面有一个不规则的凹陷，边缘翻起来，像一块被啃过的奶酪。
“这就是上次掉碎屑的地方。”李桐用血管剥离器的头端指了一下溃疡面。
TCD屏幕上，流速波动了一下。
19。
下降到了50%。
“MCA流速下降50%。”王红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手术室里几个人同时看向李桐。
“计时。”李桐没抬头。
王红按下了秒表。
三分钟。
如果三分钟内流速不恢复，就上转流管。
林言的目光在两个地方来回，一边是TCD屏幕，一边是李桐手下的术野。
李桐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他沿着内膜和中膜之间的层次，用剥离器一点一点把斑块从血管壁上掀起来。
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准确。
斑块跟血管壁之间的间隙被一层层打开，像揭掉一张贴了很久的胶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