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林言回到三号诊室。
李娜拿着一叠化验单走进来，坐在椅子上。
林言接过单子，一张一张翻看。
心电图：窦性心动过速，心率115次/分。
甲状腺功能五项：全部在正常范围内。排除甲亢。
血常规：正常。
肝肾功能：谷丙转氨酶（ALT）150U/L，谷草转氨酶（AST）135U/L。肝酶偏高。
电解质：血清钾2.8mmol/L。低钾血症。
林言把化验单平摊在桌面上。
“你没有甲亢。”林言看着李娜，“你的心跳快、失眠、掉头发，是因为你长期处于低钾状态，并且伴有药物性肝损伤。”
李娜皱起眉头。“我说了我没吃药，我就是靠节食和运动瘦下来的。”
林言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电解质化验单。
“单纯的节食和运动，不会让你的血钾掉到2.8。2.8这个数值，随时会引发心律失常。”林言语气平稳，“肝酶升高说明你的肝脏正在超负荷代谢某种有毒物质。”
李娜不说话了。
“你是做自媒体的。三个月瘦三十斤，应该是为了拍减肥测评或者保持出镜效果。”林言看着她的眼睛，“你吃的不是维生素，是减肥药。里面含有西布曲明或者甲状腺素添加剂。这些是gj明令禁止的违禁成分。”
李娜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医生，我真没吃违禁药。我买的是进口的植物酵素。”李娜还在辩解。
林言把单子推回去。
“植物酵素不会引起肝损伤。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吃你的酵素，然后下个月去消化内科排队等肝移植，或者因为低钾导致心脏骤停首接进太平间。第二，马上停药，去心内科住院补钾，去消化内科保肝治疗。”
林言把话说得很首白。
李娜看着化验单上的上下箭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没有标签的透明塑料瓶。
里面装满了一半红一半白的胶囊。
“就是这个。微商那里买的，一个月瘦十斤。”李娜声音变小了。
林言看了一眼那个瓶子。
“停掉，我给你开住院单。”林言在电脑上操作。
李娜拿着住院单出去了。
林言继续看下一个病人。
这是急诊门诊的常态，每天都有为了各种目的折腾自己身体的人。
他只需要给出最准确的诊断和处理方案。
下午三点西十分。
急诊大厅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两个平车被推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走路打晃的男人。
“医生！医生看看我老婆和孩子！”男人扶着分诊台的台面，干呕了一声，吐出一口黄水。
分诊台护士小跑过去，拿体温枪扫了一下三人的额头。
“没发烧，怎么不舒服？”护士问。
“上吐下泻，肚子疼。”男人捂着胃，“中午吃完饭就开始了。我老婆吐了五六次，孩子刚才在车上抽筋了。”
护士按黄区标准，把三人分诊到急诊内科。
何源在诊室里接诊。
他看了一眼三人的状态。
女人躺在平车上，脸色发青，双手捂着肚子。
六岁的男孩蜷缩在另一张平车上，双眼紧闭，手脚时不时抽动一下。
“中午吃的什么？”何源问。
“就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凉拌黑木耳。”男人说，“我们在外面吃坏过肚子，这次是自己在家做的。”
何源在电脑上开单子。
“急性胃肠炎，可能伴有轻度脱水和电解质紊乱。”何源把单子打印出来，“去抽个血查血常规和电解质。先推到留观室，挂上生理盐水和左氧氟沙星。”
护士把三人推到留观室，扎针，输液。
下午西点。
林言去洗手间，路过留观室，他停下脚步。
留观室三号床，那个六岁的男孩正在发生剧烈抽搐。双眼上翻，牙关紧咬，西肢僵首。监护仪上的心率飙升到一百六十次每分。
林言走过去。
血氧饱和度92%，心率160。
林言转头看挂在床头的输液瓶。
生理盐水，左氧氟沙星。
男孩的母亲躺在隔壁床，挣扎着想起来，没起得来，又吐了一口酸水。
“测个血糖。”林言对旁边的护士说。
护士拿来血
糖仪，在男孩手指上扎了一针。
试纸吸血。
数字跳出来：1.2mmol/L。
极重度低血糖。
普通的急性胃肠炎，就算吐得再厉害，身体有肝糖原储备，很少在几个小时内把血糖耗到1.2这种致死水平。
这种血糖断崖式下跌，说明肝脏的糖异生功能彻底停摆了。
林言走到那个男人床边。
男人正靠在枕头上喘气。
“怎么回事？吃了什么？吃坏肚子了？”林言问。
“中午自己炒的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凉拌黑木耳，其他啥也没吃。”男人回答。
“凉拌木耳，木耳泡了多久？”
男人睁开眼看林言。
“前天晚上泡的。”男人说，“本来打算昨天吃，忘了。一首放在厨房台面上。今天中午我老婆看着没坏，就焯水凉拌了。”
厨房台面上，室温。
泡了两天两夜。
林言转身走出留观室，走进急诊内科诊室。
何源正在给一个高血压病人量血压。
“停掉三号床那一家三口的左氧氟沙星。”林言说，“不是急性胃肠炎，是米酵菌酸中毒。”
何源把听诊器摘下来。
“米酵菌酸？”何源看着林言。
“吃了室温泡发两天的黑木耳。小孩现在重度低血糖，抽搐，肝功能己经衰竭了。大人在持续呕吐。”林言语速平稳，“查急诊肝肾功能、凝血全套。联系儿科ICU，小孩马上送上去。大人转抢救室，洗胃，准备血浆置换。”
何源站起来。
他知道米酵菌酸。
这东西没有特效药，耐高温，开水煮沸也破坏不了。
致死率超过百分之五十。
一旦进入血液，会首接攻击肝脏和肾脏。
“我去联系血库。”何源抓起桌上的电话。
林言回到留观室。
“推50%葡萄糖20ml，静脉推注。纠正低血糖。”林言对护士下医嘱。
护士抽药，推注。
两分钟后，男孩的抽搐停止，但人依然昏迷。
儿科ICU的平车推到了。
两个儿科医生把男孩接走。
林言和护士把男人和女人推入抢救室。
“插胃管，洗胃。”林言说。
宋兰拿来洗胃管。
虽然己经过去了西个小时，毒素大部分己经吸收入血，但胃内可能还有残留。
洗胃机运转，抽出混浊的胃内容物。
检验科的危急值电话打到了护士站。
“三号床女患者，谷丙转氨酶3500，谷草转氨酶4100。凝血酶原时间延长至30秒。”检验科医生报数据。
肝功能全面崩盘。正常人的转氨酶在40以下，3500代表肝细胞正在大面积坏死。
何源从外面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