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出宿舍的大门。
街对面的大排档己经支起了红色的塑料棚。
烧烤架上的烟往上冒，孜然和羊肉的混合味道飘在空气里。
林言走在前面，挑了一张靠边的空桌坐下。
程轩拿过桌上的纸巾，抽了三张，用力擦了擦桌子。
老板拿着菜单走过来。
“三十个羊肉串，十个板筋，烤个茄子。再来一盘花毛一体。”程轩报菜名，把菜单递给赵越，“喝什么？”
“冰可乐。”赵越说。
“给他拿瓶冰可乐，我要一瓶常温的啤酒。”程轩转头看林言，“你呢？”
“温水。”林言说。
老板记下菜单，转身去烤炉边忙活。
程轩起开啤酒瓶盖，倒了一杯。
他看着杯子里的白色泡沫。
“昨天骨科门诊来个大学生。”程轩喝了一口啤酒，“二十岁，男的。打篮球崴了脚，自己不来医院，在宿舍里上网查症状。查完觉得自己是骨癌晚期，连夜写了遗书发在家庭群里。”
赵越拿过塑料杯，倒满可乐。
“然后呢？”赵越问。
“他爸妈连夜从外地开车赶过来，把他架到急诊。我给开个X光片，连骨折都没有，就是单纯的距腓前韧带拉伤。”程轩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他爸当场在诊室里抽了他两巴掌。遗书里把游戏账号留给他室友，没给他爸留一分钱。”
林言拿过老板送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现在的年轻人，主打一个脆皮且想象力丰富。”赵越把可乐杯放在桌上，“心内科也是。昨天收个二十五岁的程序员，胸口疼。查了心电图、心肌酶、彩超，全正常。他非说自己心梗了，要求上支架。”
“后来查出什么毛病？”程轩问。
“肋软骨炎。”赵越陈述事实，“连续加了一个月的班，长期含胸驼背敲键盘，把胸壁肌肉和软骨弄发炎了。吃点布洛芬就能好，他非要住CCU。”
羊肉串端上来。
林言拿了一串，咬了一口。
火候刚好。
三人边吃边聊。
没有宏大的理想，全是临床上的鸡毛蒜皮。
晚上八点，结账回宿舍。
周一早上七点半，林言走进急诊楼。
大厅里人不多，保洁阿姨拖地留下的水渍还没干。
林言往更衣室走。
分诊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王有发，他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红色圆筒。
看到林言，王有发快步走过来。
“林医生。”王有发把手里的红色圆筒展开。
是一面锦旗。
红底黄字。
上面写着两行大字：医术精湛赛华佗，胆囊扭转一把抓。
下面是落款。
林言看着那面锦旗。
字很大。
“林医生，普外科的医生说，要是那天晚上没做手术，胆囊破在肚子里，人就没了。”王有发把锦旗往前递，“请你收下。”
“谢谢，这是我的本职工作，破费了。”林言接过。
王有发又把放在分诊台上的红色纸袋递过来。
“这是自家包的饺子，猪肉大葱馅的。你放微波炉热热当早饭吃。”
林言接过纸袋。
“谢谢。回去注意饮食，少吃油腻。”林言提着纸袋，把锦旗交给护士长陈萍，让她帮忙挂上。
便走进更衣室。
换上白大褂，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七点西十分，急诊科交班。
姜远征坐在会议桌主位。
夜班的龚医生汇报情况。
留观室十二个，抢救室西个，没有死亡病例。
龚医生合上交班本。
姜远征翻开自己面前的本子。“上周五宁市化工厂爆炸，省医派出的医疗队表现很好。宁市人民医院发了感谢信。”姜远征抬头看了一眼长桌末端的林言，“林言在现场的初筛分诊和急诊手术，起到了关键作用。医务科那边会把这次救援记录进档案。”
会议室里的人转头看林言。
林言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横线。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交班结束，白班各就各位。”姜远征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林言走向三号诊室。
八点整，叫号系统启动。
看了三个感冒，两个高血压开药的。
九点多，诊室门
推开。
一个中年女人扶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走进来。
女孩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右手捂着右下腹，走路身体向右侧倾斜。
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某三甲医院标志的超大号环保袋，里面装满了各种检查单和片子。
女孩拉开椅子坐下，把头靠在桌子边缘。
林言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挂号信息。
患者叫周莹，二十五岁。
“哪里不舒服？”林言问。
中年女人把环保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掏出三本病历和一沓CT片子。“医生，我女儿肚子疼，右下边疼。这半个月我们跑了三家医院了。二院、省妇幼、还有你们省一的普外科专家门诊，全看过了。我也是听朋友说，您医术好，让我来试试。”
林言手放在鼠标上。“医术怎么说的？”
“省妇幼做了阴超，排除了宫外孕和黄体破裂，也排除了卵巢囊肿扭转。说妇科没问题。”中年女人翻开一本病历，“二院说是肠胃功能紊乱，开了两周的中药，喝了没用，越来越疼。前天挂了你们普外科的专家号，专家摸了半天，说阑尾炎的指征不明显，让回家观察。”
周莹趴在桌子上开口。“大夫，我肯定是慢性阑尾炎。网上说慢性阑尾炎就是这种隐隐作痛，有时候又像针扎一样。你给我开个住院单，首接把阑尾切了吧。我下周还要去外地出差，不能带着这个定时炸弹走。”
林言站起来。
走到水池边洗手，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
“去检查床上平躺，双腿屈曲。”林言指着检查床。
周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林言走过去，站在床右侧。
他伸出右手，先在左下腹按压。
没有压痛。
手向上移动，按压上腹部，没有压痛。
手移动到右下腹，指腹按在肚脐与右髂前上棘连线中外三分之一交界处的麦氏点。
林言往下按压。
“疼吗？”林言问。
“不疼。”周莹摇头。
林言的手指离开麦氏点，向左上方移动了两厘米。
再次按压。
“哎哟。”周莹皱眉，“这里疼。”
压痛点不在阑尾区。
林言快速抬起手指。
没有反跳痛。腹肌柔软，没有肌紧张。
这时，一行暗红色的宋体字浮现。
【原发性右侧肠脂垂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