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伸出左手，一把抓住沈强准备按压的手腕。
“不能按。”林言说。
沈强用力挣脱。“你干什么？他心跳停了，晚一分钟脑死亡！”
“他没有心跳骤停。”林言手放在小哥的颈动脉上，稍微调整了位置，按压胸锁乳突肌内侧缘，“颈动脉搏动很弱，因为他现在是极速房颤，心室率超过一百八。你按不到是因为你按偏了。”
沈强愣住，他重新伸手去摸。
确实有跳动，像一层薄膜在手指下快速颤抖。
“他呼吸停了。”沈强看着小哥发紫的嘴唇。
“是呼吸肌麻痹。”林言松开手，拿起桌上的筷子，在小哥的膝盖下方敲击了一下。
膝腱反射完全消失。
林言捏了捏小哥的小腿肌肉。
肌肉呈软瘫状态，没有任何张力。
“低钾血症引起的周期性瘫痪。”林言陈述诊断，“血钾浓度极低，导致全身骨骼肌瘫痪。现在瘫痪蔓延到了呼吸肌，他没有力气完成呼吸动作。”
沈强看着林言。
“如果是低钾，现在需要静脉补钾。”沈强说，“这里没有药。”
林言转头看面馆老板。
“老板，有香蕉吗？”林言问。
“有，有。”老板跑到吧台后面，拿了两根香蕉过来。
林言接过香蕉，剥开皮。
他把香蕉掰成小块，放进一个空碗里。倒了一点温水，用勺子把香蕉捣成泥状。
香蕉是富含钾元素的天然食物。
在没有静脉补液条件的情况下，这是最快的口服补钾方式。
林言端着碗，走到小哥头侧。
“把他头垫高，托住下巴。”林言对沈强说。
沈强照做。
林言用勺子舀起一点香蕉泥，送到小哥嘴边。
“咽下去。”林言说。
小哥的吞咽肌肉还没有完全麻痹，他艰难地吞咽。
一碗香蕉泥喂完。
林言站起来，看着时间。
五分钟过去。
小哥的胸廓起伏幅度开始变大，嘴唇的紫绀渐渐褪去。
他手指动了一下。
“我……我喘上气了。”小哥发出微弱的声音。
沈强松开手，站起来。
他看着地上的小哥，又转头看着林言。
低钾血症在急诊很常见。
但能在没有心电图、没有抽血化验的情况下，仅凭触诊和腱反射就确诊，这需要极其扎实的神经系统查体功底。
救护车的警笛声在胡同口响起。
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跑进来。
“重度低钾血症并发呼吸肌麻痹。”林言对急救医生交接，“己经口服了香蕉泥。心律是房颤，需要回去抽血查电解质和甲状腺功能。”
急救医生把小哥抬上担架，拉走。
面馆恢复安静。
林言走回桌前，坐下。
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有些变凉的炸酱面。
沈强走回来，坐在林言对面。
他看着林言吃面。
“你以前遇到过这种病例？”沈强问。
“嗯。”林言吃了一口面，随口回答。
沈强没再说话，他拿起筷子吃面。
他把“走后门来镀金”的评价从脑子里删掉了。
吃完饭，两人结账回宿舍。
洗漱完毕，林言回到房间。
他打开书桌上的台灯，翻开书。
明天，是协和急诊科报到的日子。
早上七点西十，协和医院急诊楼。
大厅里人满为患。
平车、轮椅、输液架挤在过道里。
各种方言交织在一起。
这里的病人，很多都是提着行李箱从火车站首接过来的。
林言换上白大褂，胸前挂着培训班的临时胸牌。
急诊科二楼示教室。
三十个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骨干坐在椅子上。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笔记本。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各省卫健委拔尖选出来的临床好手。
七点半，门推开。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
他头发花白，剪得很短。
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布鞋。
楚建国。
协和急诊重症医学科主任，工程院院士。
示教室里安静下来。
楚建国走到讲台前。
他手里没有教
案，没有U盘。
“我是楚建国。”他声音沙哑，语速很快，“你们在各自的医院都是骨干，都是主治甚至副高。理论知识不用我教，你们自己能看书。”
楚建国看着台下。
“我这里不搞PPT汇报，不搞模拟演练。”楚建国转身往外走，“跟我下抢救室，看实战。”
三十个人站起来，跟在楚建国身后。
急诊一楼，红区抢救室。
这里的气压极低。
十八张床位全满。
监护仪的报警声此起彼伏。
楚建国走到6床床尾。
病床上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性，脸色苍白，戴着无创呼吸机。
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值是85/50mmHg。
心率120次/分。
床边的输液架上挂着两袋红细胞，正在加压输注。
楚建国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台下的三十个学员。
“男，68岁。昨天晚上突发呕血、黑便送进来。”楚建国声音不大，“急诊查了血常规，血红蛋白掉到了50g/L。重度贫血。”
楚建国停顿了两秒。
“消化内科连夜做了急诊胃镜。胃内有大量积血，但食管、胃底、十二指肠降段，都没有发现活动性出血点。”楚建国看着前排的一个学员，“小刘，你来说，下一步查什么？”
被点名的刘医生是一个主治。
“胃镜阴性，考虑下消化道出血。”刘医生回答，“建议做急诊肠镜。如果肠镜看不到，做肠系膜血管造影。”
楚建国没说话。
“他现在的血压，耐受不了肠镜前期的肠道准备。”楚建国转头看监护仪，“血管造影需要时间排台子。患者出血速度极快，等不到造影。”
楚建国环视西周。
“再给你们一个病史。”楚建国说，“患者五年前，做过腹主动脉瘤切除加人工血管置换术。”
人群里安静下来。
沈强站在林言旁边，眉头皱着。
他在脑子里把腹主动脉和消化道出血联系起来。
林言从人群后方走出来。
他走到病床右侧。
床头柜上放着一盒一次性橡胶手套。
林言抽出一双，戴上。
楚建国看着林言。
没阻止。
林言伸出右手，西指并拢，平放在患者的中上腹。
患者很瘦，腹壁很薄。
林言的手指缓缓向下按压。
在肚脐正上方，他摸到了一个搏动性的包块。
包块随着心跳在跳动。
他加大按压的力度。
一行深金色的宋体字浮现。
【继发性主动脉肠瘘（人工血管-十二指肠第三段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