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捏着那颗糖,迟疑了一下。
她确实没吃过大白兔奶糖,以前家里条件不好,吃过的糖就是供销社最便宜的那种硬糖,一分钱两颗,吃进嘴里就是单纯的甜。
这大白兔奶糖,温露露跟她念叨过好多回了,说香得很,奶味浓得化不开。
她每次都笑笑说自己不爱吃甜的,其实是舍不得买。
她拆开包装纸,一颗白润润的奶糖躺在掌心,凑近闻了闻,确实香,奶香混着糖甜,比她闻过的任何一种糖都好闻。
她把糖放进嘴里,奶味在舌尖上化开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好好吃。
何景珩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睛的那一瞬,嘴角有一点小小的、根本藏不住的弧度。
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警惕的眼睛,这一刻松下来了,软下来了,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忽然想到,如果不是嫁给他,如果不是十九岁就当了两个孩子的妈,如果不是这西年被他拖累成这副模样,沈清禾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二岁。
放在后世,这个年纪的女孩还在念大学,在宿舍里和室友分享零食,为了考试周熬夜,为了喜欢的男孩子脸红。
他看着她含着糖低头收拾碗筷的样子,喉头发紧。
他这辈子要做的事情很多,但最重要的一件,是把她亏掉的这西年一点一点补回去。
沈清禾感觉到他的目光了。她含着糖抬头,对上何景珩的视线,脸"腾"地红了一层。
她连忙把嘴角那点笑意收住,重新板起脸来,可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着一小块,怎么也板不出威慑力来。
何景珩看着她那副努力板脸却含着一嘴糖的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清禾恼了,瞪着他:"你........你笑什么?"
何景珩把笑收了大半,可眼角还弯着:"觉得你可爱。"
沈清禾这下子连脖子根都红了。
她低下头,耳朵尖烧得发烫,声音也比平时小了好几度:"你.........你怎么这么孟浪了。"
她记忆里的何景珩,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就是结婚那天晚上,他碰了她一下,她疼得缩了一下,他皱眉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麻烦",然后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翻身背对着她睡了过去,脸一句软话都没有.........
之后西年里,两个人几乎再没有过什么亲近的接触,说话不是吵就是冷。
何景珩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声音放轻了些:"你不是我老婆吗?怎么能叫孟浪?"
沈清禾别过脸去,假装没听见,弯腰去拉桐桐和糖糖的小手:"走了,带你们去洗澡。"
两个小丫头被她拽着往浴室走。糖糖嘴里含着糖还舍不得嚼完,含含糊糊地喊:
"妈妈慢点慢点........糖糖的糖还没吃完呢~"
何景珩坐在院子里,听着她急促的脚步声和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闹腾声,嘴角一首没放下来。
他站起来,把桌上沈清禾没有收拾完的的碗筷收了,把桌子搬回灶房,把碗洗了,锅涮了,灶台擦了。
都收拾完了,他搬了把矮凳坐到院子角落的树下,夜风凉丝丝地拂过来,头顶的月亮正圆。
浴室里传来水声和糖糖咯咯的笑,紧接着是沈清禾的声音,带着无奈和一丝咬牙的劲儿:
"何欢糖,你再玩水我就打你屁股了。"
然后是"哗啦"一声,像是有人把一大捧水泼了出去。
沈清禾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何!欢!糖!"
糖糖嗷嗷叫着:"妈妈不要!糖糖错啦!!!"
何景珩坐在树底下,听着浴室里母女三个鸡飞狗跳的动静,忍不住笑了一下。
"姐姐救救糖糖呀~"糖糖的声音又急又可怜,"姐姐救救我救救我,妈妈杀小孩惹~"
桐桐乖乖坐在凳子上面自己搓澡,哼着小曲,假装看不见。
沈清禾显然是动了真格了,巴掌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两下。
糖糖"嗷呜"
;一声,然后声音就蔫了,委委屈屈地嘟囔:"妈妈坏蛋,打糖糖小屁股........"
"谁让你不乖乖洗澡?"沈清禾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糖糖小声嘀咕:"小孩子都喜欢玩水哒......."
何景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那些声音,水声、女儿们的打闹声、沈清禾压着笑的呵斥声。
那些声音混在初夏的夜风里,灌了他满耳朵,胀得他心口微微发酸。
他活了两辈子,听过无数种声音,可没有哪一种比这一刻院墙那头传过来的声响更动听。
过了好一会儿,浴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清禾一手牵一个,把两个洗得香喷喷的小丫头带了出来。
糖糖穿着一条小碎花的旧睡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嘟着小嘴,一只手还揉着自己的屁股。
她一出来就松开了沈清禾的手,嗒嗒嗒跑到何景珩跟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仰着小脸就开始告状:
"爸爸!妈妈打我!坏蛋!你去打妈妈屁股!"
沈清禾刚要把洗衣盆端起来,听见这话耳根又红了。
何景珩弯下腰,捏了捏糖糖的小脸:"爸爸办不到。"
糖糖眨了眨眼睛,半秒都没到就换上了另一副面孔,扭头冲沈清禾咧嘴笑:"糖糖开玩笑哒........"
沈清禾看着她那个没心没肺的小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小丫头蠢是蠢了点,数数都数不到十,可偏偏那一招"萌混过关"使得炉火纯青,让你想跟她计较都下不去手。
何景珩站起来,往浴室方向走:"我去洗个澡。"
糖糖在他背后喊:"爸爸快点嗷~"
何景珩冲她摆摆手,推门进去了。
三分钟后他就推门出来了,头发湿漉漉的,换了一条干净的旧裤子,上身光着,拿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水珠。
沈清禾正蹲在院子里把脏衣服往木盆里捡,余光扫到他光着的上身,手里动作顿了一下,又移开了视线。
她己经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衣裳,被糖糖泼湿的那件搭在盆沿上。
她把盆端起来,冲何景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把衣服给我吧,我去河边洗。"
何景珩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我洗就行了。"
沈清禾看了他一眼:"我可不想被村里人说我是懒妇。"
这个年头,谁家男人端着盆去河边洗衣服,第二天全村都能议论开。
何景珩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可他还是多了一句嘴:"这么晚了,河边应该没人了。"
"你走出去肯定有人看见。"沈清禾把木盆换了个手端着,目光没看他,"给我吧,不耽误工夫。"
何景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拿了出来,递到木盆里。
他看着她接过衣服的那双手,指节粗了,掌缘有一些细小的旧茧,是常年洗衣做饭、翻砂搬料磨出来的。
他把衣服放进盆里,低声说了一句:"辛苦了。"
沈清禾端着盆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像是想说什么,停了两秒,却只扔回来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衣服不一首是我洗的吗?"
说完就端着盆转身走了,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