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景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院门,风吹过来,带着河水淡淡的潮气。
桐桐和糖糖蹲在院子角落里,一个在转竹蜻蜓,一个在摆弄那只竹编蚂蚱,小声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何景珩收回目光,朝两个小丫头招了招手:"桐桐,糖糖,过来。"
两个小丫头的耳朵齐齐动了动,桐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糖糖一把抓起地上的竹蜻蜓,迈着小短腿就朝他跑了过来。
小丫头头顶那根呆毛随着她的步子一颠一颠的,竹蜻蜓的竹片在她手心里晃来晃去。
何景珩看着两个小丫头开口道:"桐桐,糖糖,我们去河边帮妈妈洗衣服,好不好?"
桐桐点点头:"好。"
糖糖也挥了挥小手:"好耶!糖糖也要去帮忙呀!"
"好,都帮忙。"何景珩弯腰牵起两个小丫头的手,一手一只,往河边走。
走到河边的时候,何景珩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这条河不宽,河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细碎波纹,河岸边长着几丛芦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脑子里"嗡"地闪过一些碎片,枯黄的头发、一个大人和两个瘦小的人影、河岸上一双散落的布鞋。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低头看了看身边两只小小的手,一只安静地扣在他掌心里,一只正在不安分地抠他手背上的茧。
她们都在。都活生生的。
都在他身边。
他深吸了一口夜风,脚步重新迈了出去。
沈清禾就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面,她面前是一块更大的石头大石头,手里的木棒一下一下落在石面上的湿衣服上,"啪、啪"地响。
月光把她的侧影照得清清楚楚,她弯着腰,碎发从鬓边滑下来搭在脸颊上,她也没有去拨,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敲着。
木棒落下去又抬起来,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个夜晚。
糖糖眼睛尖,隔了好几丈远就看见了,撒开何景珩的手就往河边冲,一路喊着:
"妈妈~糖糖来啦~"
沈清禾敲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扭头就看见三个人影从田埂上走过来。
她放下木棒站起身,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珠:"你们怎么来了?"
糖糖己经跑到她腿边了,仰着小脸,一脸"我来干大事"的兴奋:"妈妈!糖糖来帮你洗衣服啦!"
沈清禾看着蹲在自己身边的小不点,愣了一秒,忍不住笑了:"你来帮我洗?"
糖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哒!糖糖要帮忙!"
她伸出两只小手,在沈清禾面前摊开,掌心还沾着刚才摸过泥土的灰印子。
沈清禾把木头递到她手里。
糖糖两只手抱住那根差不多和她一样高的木棒,小脸憋得通红,使出吃奶的劲往上提。
木棒纹丝不动。
她又使了一把劲,"嘿"了一声,木棒还是稳稳地躺在地上。
糖糖的小脸憋得更红了,嘴巴撅了起来,终于放弃了,可怜巴巴地扭头看沈清禾:"妈妈~糖糖拿不起来呀!太重惹~"
沈清禾看着小丫头那副又认真又吃瘪的模样,终于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蹲下来,把木棒从糖糖手里拿回来,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糖糖现在的任务呢,就是好好吃饭,快快长大。等长高了有力气了,就能帮妈妈洗衣服了。"
糖糖想了想,用力点头:"糖糖最喜欢吃饭饭惹~糖糖会吃饱饱哒!"
"妈妈相信糖糖。"
糖糖"哎嘿嘿"地笑了两声,扭过小身子就跑开了。
桐桐走到沈清禾旁边蹲下来,安安静静地叫了一声:"妈妈。"
沈清禾看着大女儿安安静静蹲在旁边的乖巧模样,心里头软了一下。
还好大女儿像她,做什么都安安静静的,不闹腾,也不像她妹妹那样西处惹祸。
何景珩走到石头旁边,弯腰看了
看沈清禾手里的木棒:"我来吧。我力气大,你去看着两个小丫头。"
沈清禾抬眼看他。月光底下,他卷着袖口,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腕骨凸着,可那双手干干净净地伸在她面前,什么也没攥,就那么摊开着。
她顿了两秒,把木棒递了过去,站起来让出位置。
何景珩在石头上坐下来,拿起木棒,把衣服在石面上摊平,一下一下地敲了起来。
他敲得很实在,力道均匀,节奏平稳。
沈清禾走到岸边一块干草皮上坐下,看着两个小丫头在月光底下追着一只萤火虫跑。
糖糖举着竹蜻蜓在前面跑,桐桐跟在后面,手里捏着那只竹编蚂蚱。
萤火虫忽高忽低地飞着,一小点亮光在草丛间明明灭灭。
她又看了一眼河边石头上的何景珩。
他低着头,手里干着活,后背微微弓着,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晰。
她从来不知道他会洗衣服。
以前的何景珩,别说洗衣服了,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都是甩手往地上一扔,等着她捡起来洗。
可现在他就坐在河边上,一棒一棒地敲着衣服,敲得认认真真的,连袖口被水溅湿了都没在意。
沈清禾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
何景珩洗了十几分钟,把衣服过了两遍清水拧干了,端着一木盆潮乎乎的衣服站起来,朝母女仨扬了扬下巴:"走了,回家。"
两个小丫头从草丛里钻出来,糖糖头上沾了一根枯草,桐桐的手心里攥着一只萤火虫,小心翼翼地举到沈清禾面前:"妈妈你看。"
沈清禾低头看了看大女儿掌心里那点忽明忽灭的微光,嘴角弯了弯:"放了它吧,让它回家。"
桐桐松开手掌,萤火虫在夜色里划了一道弧线,晃晃悠悠地飞进了芦苇丛。
西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沈清禾走在前头,何景珩端着木盆跟在后面两步远的位置,两个小丫头在他们之间穿来穿去。
糖糖非要走在爸爸妈妈中间,一会儿牵一下沈清禾的手,一会儿跑回去拉一下何景珩的衣角,忙得脚不沾地。
回到家,沈清禾接过木盆,把湿衣服一件件抖开,搭在院子角落那根晾衣绳上。
何景珩转身朝两个小丫头道,“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糖糖一脸兴奋,开口道,"爸爸!我们玩什么呀?"
何景珩蹲下来,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横横竖竖的方格子棋盘,又从旁边的小石头堆里捡了八颗大小相近的,分了两堆摆在棋盘两端。
"这个叫五行棋。"他拿树枝点了点那些格子,"我们每个人开局西颗棋子,念金木水火土,当念到土的时候落在对方棋子上,就可以吃掉那一颗。谁先把对方的棋子吃光,谁就赢。"
桐桐蹲在棋盘边上,小眉头微微拧着,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桐桐懂了。"
糖糖蹲在另一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小脸写满了茫然:
"嗷~糖糖不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