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招娣被这一句怼得噎了一下，可她不甘心就此打住，下巴一扬，又换了个方向继续扎：
"谁不知道你有个好女婿啊！女儿都快饿得脱相了。"
搁在以前，这话能把周琴扎得心口疼上一整天。
沈清禾是她心里头最疼最软的那块肉，每次看见大女儿瘦得脱了形地回娘家，她都要背过身去抹几回泪。
可是今天不一样。
周琴慢悠悠地从灶房走出来，把手里那瓶黄桃罐头往院子里的石头台子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出院门：
"我家女婿今天给我带了一点不值钱的小东西。不贵重，就是两瓶酒两包烟一盒雪花膏一罐黄桃罐头一包桃花酥外加两斤肉。"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云淡风轻的，
"不像某人家里面啊，之前某人说女婿要给她买银镯子，我都等了好几年了，就是不知道银镯子长什么样啊？这太奇怪了。"
林招娣的脸一下子僵了。
她那个银镯子的牛皮是她三年前吹出去的，当时说得天花乱坠，后来她女婿根本没有买，这事她平时在村里小心翼翼地不让人提，今天被周琴当着面戳破了。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石头台子上溜了一眼，那堆东西实打实地搁在那儿，黄桃罐头的玻璃瓶在日光底下泛着光。
她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嘴硬："哼！一个二流子能拿出这么多钱？你骗鬼呢！"
糖糖本来蹲在院子里玩那只铁皮青蛙，听见"二流子"三个字"噌"地站了起来，两只小手叉在腰上，小脸气鼓鼓的，声音又脆又急：
"我爸爸不是二流子！你才是二流子！这就是我爸爸买哒！"
林招娣被一个三岁小丫头当面顶了回来，脸上挂不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桐桐也站起来了，小脸板得平平的，可那眼神比糖糖还冷。
她没说话，转身走进堂屋，在门后摸出一把竹扫帚，双手攥着扫帚柄，出来递到了周琴手里。
"外婆，赶她。"桐桐小脸绷着，声音不大，可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周琴接过扫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拿着扫帚往院门口挥了挥：
"桐桐真棒。家里面来垃圾了，就应该扫掉。"
林招娣被扫帚挥得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那层得意彻底碎了。
她今天本来是想来看笑话的，结果从头到尾被人家摁在地上摩擦。
她脸上涨得通红，还想嘴硬："肯定是假的！为了装面子罢了！"
周琴"嗤"了一声，扫帚在地上"啪"地拍了一下：
"我可不像某人，拿着一条铁项链镀个色说是金项链。怎么？用不用我给你拿块磁铁来试试？我家里面正好有几块。"
林招娣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那条金项链确实是镀了色的铁，全村人都知道就她自己不承认。
周琴当众把这个翻出来说，比打了她两耳光还难受。
她脸涨得通红，张牙舞爪地往前扑了半步："你再说一遍！"
周琴把扫帚举起来，帚尖对准了林招娣的鼻尖，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给你脸了是不是？你再往前迈半步，看我不撕烂你的福。"
林招娣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那杆长竹扫帚和帚尖后面周琴那张平静的脸，到底没敢再往前。
她"呸"了一声，扭头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又急又乱，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还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周琴拄着扫帚站在院门口，看着林招娣那个狼狈逃走的背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感觉胸口那块堵了好几年的郁气忽然间散了个干净，连乳腺都顺畅了几分。
桐桐站在她腿边，仰着小脸看着她，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崇拜："外婆棒棒！"
糖糖也跑过来，一把抱住周琴的腿，在原地蹦了两下："外婆好腻害！"
她松开周琴的腿，两只小拳头攥起来，在空气里煞有介事地挥舞了两下，
嘴里
"嘿嘿哈Hi"地配着音，像模像样地打了一套"幻影喵喵拳"。
周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赶紧把扫帚往墙根一靠，两只手在衣襟上拍了拍，清了清嗓子，把脸上的"凶悍"收了个干干净净，换上一副慈祥温柔的笑意，弯腰冲两个小丫头说：
"外婆刚才那是........那是赶苍蝇。小孩子不能打架骂人啊，打架骂人是不对的。"
她在心里头把林招娣从头到尾骂了个遍，都怪那个没福的玩意儿，让她两个小外孙女看见外婆抡扫帚的样子了。
她得赶紧挽回形象才行。
她蹲下来，一手搂一个，把桐桐和糖糖拢进怀里，声音又软又慈爱："桐桐糖糖乖，外婆平时可不是那样的........"
桐桐先开口，声音稳稳的："外婆，我们相信外婆。"
糖糖立刻跟上，小脑袋往周琴的胳膊上蹭了蹭，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外婆最好惹～"
周琴被两个小外孙女这副乖巧模样哄得眉开眼笑，蹲下来一手一个搂在怀里，声音软得能化开：
"糖糖这小嘴真甜。外婆给你们煮疙瘩汤喝。"
糖糖的眼睛"唰"地亮了，小短腿在原地蹦了一下："外婆做的疙瘩汤最好吃惹～"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矛春芳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看了看蹲在地上搂着两个小丫头的周琴，嘴唇动了动，开口说了一句：
"妈，你这次多放点糖吧。"
周琴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自己的儿媳妇。
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知道矛春芳那点小九九。
她这个儿媳妇人不算坏，就是那种"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占我便宜"的性格，讲究公平。
这些年她确实一碗水没有端平，她没有什么重男轻女的心思，可大女儿沈清禾嫁了那么个男人。
日子过得苦巴巴的，两个小外孙女饿得皮包骨头，她做娘的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接济得多了些，矛春芳心里自然有怨言。
那些年她和儿媳妇之间隔着的那层薄薄的别扭，她不是没看见，只是每次都假装不知道。
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媳这边起码还能吃饱，女儿那边是真的要饿死人的。
今天何景珩带来的这些东西 ， 两瓶酒、两包烟、猪肉、罐头、雪花膏、桃花酥，矛春芳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多半会进了她两个儿子的肚子。
所以她才主动开口让周琴多放点糖。周琴应了一声："好。"
桐桐和糖糖却不自觉地往周琴身边缩了缩，两个小丫头挨着外婆的腿站得更紧了些。
她们记得以前来外婆家的时候，舅妈偶尔会给她们翻白眼，尤其是在她们多夹了一筷子菜的时候。
虽然舅妈没有骂过她们，可那眼神让她们本能地害怕。
矛春芳看见了两个小丫头往后缩的动作，也明白她们为什么怕自己。
可她没说什么，只是站着，开口换了个话题："你们要不要找你们虎子哥玩？"
糖糖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从周琴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虎子哥去哪里惹？"
矛春芳朝村东头那方向努了努嘴："应该在明河那边玩呢。"
桐桐犹豫了一下，从周琴腿后面走出来，仰着小脸看着矛春芳："舅妈可以带我们过去吗？"
矛春芳点了下头："我送你们过去。"
她弯腰牵起两个小丫头的手，转身往院门口走。
周琴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冲她们的背影喊了一句："别玩太久了！疙瘩汤很快就好了！"
桐桐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外婆！"
糖糖也回头冲周琴挥了挥小手："好哒～"
周琴看着两个小外孙女被儿媳妇牵着走远了的背影，嘴角还挂着笑，转身回灶房继续揉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