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
宋贵梳理着自己的辩护思路。
然后给赵大爷打了个电话,让他转告废品站老板,硬盘可以砸了。
赵大爷问:“砸了?那证据呢?”
宋贵说:“在我手里。他留着才是祸。”
周三一早,宋贵提前西十分钟到了法院。
远远看见一辆黑色奥迪A6拐进来,吴律师先下车,夹着公文包。
然后王德从后座钻出来,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看着像来开股东大会,不像来当被害单位。
宋贵笑了笑。
鱼自己游过来了。
区法院第三会议室。
审判长,西十来岁,短发,说话不快。
检察官姓陈,年轻,卷宗摞得整整齐齐,显然想走速裁。
宋贵坐在辩护席,赵大爷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对面是吴律师,西装笔挺。
旁边坐着王德。
法官敲了下法槌:
“今天庭前会议,围绕证据交换、争点整理和是否调取新证据进行。控辩双方简明扼要。”
陈检察官先开口:
“被告人赵小军持刀故意伤害李长龙,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现有接报警记录、病历、现场勘验笔录、凶器提取记录、监控恢复片段、证人证言及被告人供述。
被告人己表达认罪认罚意愿,建议适用速裁程序。”
宋贵翻开本子:“我方对绝大多数证据没有异议。”
陈检察官顿了一下。
宋贵这才抬眼:“只对一样有异议。刀。”
吴律师立刻接话:
“宋律师,上市公司案子办了一件,真把自己当包青天了?
一把刀纠缠半天,现场就提取到那一把,赵小军手里拿着,李长龙肚子上挨着,事实还不清楚?”
宋贵没看他,只看陈检察官:
“现场提取到一把刀,不等于刀是赵小军的。
勘验笔录写了刀刃有血,刀柄缠黑胶布。
可指纹呢?DNA呢?购买记录呢?携带者证言呢?
二光头在哪?皮卡谁开的?卡口记录为什么只到村口?
这些不查,怎么排除合理怀疑?”
陈检察官皱眉:
“案发当晚监控被剪,现场混乱,不能苛求侦查机关还原每一个细节。”
宋贵合上本子。
“我不苛求。”
“我当事人愿意认罪认罚,条件只有一个:查清刀的来源。查清,他签。查不清,他不签。
陈检察官,您想速裁,就得先过这把刀。
您不想查,速裁就慢下来。您选。”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吴律师冷笑:“辩护人这是在教检察院办案?
赵小军自己都承认捅人了,现在拿一把刀做文章,无非拖延诉讼,给同伙争取时间。”
宋贵终于转过头,看着吴律师:“吴律师,你以什么身份坐在这儿?”
“昌隆房屋拆迁有限公司诉讼代理人,被害单位。”
“好。”宋贵点头,“那我问你,李长龙和昌隆公司,什么关系?”
吴律师面不改色:“临时聘用人员,现金结算,干完就走。
没有劳动合同,没有社保,没有考勤。个人行为。”
宋贵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推给书记员:
“请记录。吴律师确认:李长龙与昌隆公司无劳动合同、无社保、无考勤、无工资流水,属临时聘用,个人行为。”
吴律师眼皮跳了一下。
宋贵转向陈检察官:
“陈检察官,您听到了。如果李长龙是临时工,个人行为,那昌隆公司凭什么以被害单位参加诉讼?
它被害了什么?车被谁损坏?设备被谁损坏?
李长龙受伤,公司凭什么垫付医药费?
一个零参保、连续三年零申报、账面年年亏损的公司,拿什么垫付?
拿王总个人卡,还是走账回流?”
王德猛地抬头:“你他妈!”
宋贵立刻看向法官。
“法官,他当庭辱骂!”
“我方请求驱逐出庭!”
法官敲槌:
“准许,驱逐出庭!”
立刻上来一名法警,把王德带了出去。
吴律师眉头皱紧。
刚刚一回合,自己这边的当事人就被送出去了。
法官扫了一圈。
“在我这里任何人都不准扰乱法庭秩序!”
法官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宋贵。
显然这是在警告他。
宋贵脸皮厚,全当没听到。
“如果法院准许昌隆以被害单位身份参加诉讼,就等于认可当晚昌隆组织了现场看护、车辆调度、人员安排。
那二十多人、三辆车、挖掘机、撬棍、钢管、灭火器,踹门、推倒老人、剪监控、喊拖出来埋里头,这些是个人行为,还是公司行为?”
陈检察官脸色沉下来:“被害单位身份与犯罪事实分开审查。”
宋贵反驳道。
“分不开。”
“昌隆不能一边躲在临时工后面,一边伸手要阅卷权。
检方如果认可它被害单位,就请一并查明昌隆是否涉嫌寻衅滋事、非法侵入住宅、故意毁坏财物。
检方如果不认可,就请让它退出。”
吴律师把笔一放:“宋律师,你这是给检察院施压。”
宋贵看着他,嘴角带点笑。
“不,我是在帮陈检察官厘清。”
“您想搅浑水,我帮您把水搅得更浑。
您不是要被害单位身份吗?
那就别怕查用工。
您不是要说临时工吗?
那就别怪检察官问您,昌隆到底在现场干了什么。”
吴律师声音压低:“临时工个人行为,公司不知情。”
宋贵立刻转向陈检察官:
“请记录。吴律师称公司不知情。
那么,卡口拍到的昌隆皮卡,油卡记录,当晚十一点二十经过赵家村口,是谁开的?
车钥匙谁给的?挖掘机谁调的?谁付的现金?
二光头大名叫什么?住哪?谁招的?这些总得有人知道。
陈检察官,您要是不查,我申请法院调取。”
陈检察官终于抬头,盯着吴律师:
“昌隆公司明天之前,把被害单位证明材料、李长龙用工材料、医药费垫付凭证、车辆维修单全部补充提交。不能只凭口头陈述。”
吴律师:“部分材料涉及公司经营秘密。”
宋贵笑了一声:“零参保零纳税的公司,还有经营秘密?
吴律师,您别逗了。”
吴律师瞪着宋贵:
“辩护人无权以税务问题威胁被害单位。”
宋贵摊手。
“我没威胁。”
“我只是提醒。陈检察官,我正式申请三项。
第一,调取刀具来源全部证据,包括指纹、DNA、购买记录、携带者证言、二光头及当晚人员辨认。
第二,调取昌隆与李长龙用工关系、工资发放、社保、考勤及现金支取记录。
第三,调取昌隆当晚车辆、挖掘机调度记录、油卡、卡口、通讯记录。
若控方认为不必,请记录在案。”
陈检察官沉默了几秒。
他本来想速裁,现在案卷里突然多出一个被害单位,而这个被害单位自己说人是临时工。
承认它,就等于承认昌隆组织现场。
不承认它,吴律师今天就没有资格坐在这里。
更麻烦的是,宋贵把刀来源和小军的认罪绑在一起,速裁的钥匙在刀上,刀却没人说得清。
法官翻了翻记录,抬头:
“庭前会议记录在案。检察院就刀具来源补充侦查。
昌隆公司补充被害单位证明材料,下次开庭前提交。
辩护人申请调取证据,合议庭评议后决定。庭前会议结束。”
法槌落下。
吴律师收拾文件,瞪了宋贵一眼。
宋贵回了他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你什么档次和我斗?”
吴律师立刻看向法官。
宋贵笑着道:“别看了,庭前会议都结束了。”
走出法院大门,太阳刺眼。
赵大爷追上来,声音发抖:“宋律师,咋样?”
宋贵一脸轻松。
“挺好的。”
赵大爷没听懂:“什么就挺好的?”
“看你们的样子,如果没有法官,你们可能都会打起来。”
宋贵:“不打不相识,这都是正常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