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顺重新定了定神,把目光放在小说上。
北方城市三月的风,带着些干冷。
主角从火车上下来,站在站台上,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
他已经八年没有回来了。
此刻,终于要回家了。
刘福顺比较喜欢这样的文字,没有华丽的文藻堆砌,直接开篇让人带入进去。
他往下看。
主角叫林远,一个返城知青,回到冰城之后发现家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户口落不下,工作也安排不了,只能去街道办的招待所暂住。
刘福顺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感觉到这篇东西有点不一样,它没有像其他知青文学那样一上来就写苦难,苦肯定是苦的,但却没有那么深。
反而是写林远在招待所住下的第一天晚上,睡不着,站在窗前往外看,看到对面楼里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的团圆景象。
一下子就能让人明白他的心中所想,他也渴望着团圆。
林远到处托人找工作,同学周明在厂子上了班,他去找周明,想让他帮忙打个招呼,周明说“厂里今年不招人,你要不先干临时工”,林远嘴上说“我再看看”,心里想的却是“我插队八年,回来还要干临时工?”
他看不上临时工,他想去文化馆、出版社、报社,起码得是个坐办公室的差事。
他觉得自己有文化,不该跟那些没读过书的人抢车间里的饭碗。
林远的妻子叫赵淑芬,是他插队时结的婚,是个农村姑娘,踏实本分。
当时结婚没有办证,林远找了借口,为的就是给自己留后路,结婚也是因为想要谋求利益。
林远回城的时候跟她说“我先回去安顿好了再接你”,赵淑芬信了,在村里傻傻的等他。
但林远回城半年了没有寄过一封信。
刘福顺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翻下一页,而是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将自己带入了林远。
这个林远的形象一下子就生动了起来,嘴上有理想,脚下却没有路,自己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走错了。
而且返城回来之后就想要和过去说再见,因此也没有联系赵淑芬,他心里其实是不承认这段感情的。
接着往下翻。
林远在一个聚会上认识了方静,中学老师的女儿,家里有关系,人也利落。
方静看中林远的谈吐,觉得他跟一般的男人不一样,望着他的目光含情脉脉的。
林远觉得自己机会来了,他开始跟方静约会,请她看电影、逛公园、去江边吹风,把赵淑芬完全抛在了脑后。
方静的父亲托关系把林远安排到了区文化馆做临时工。
虽说是临时工,但是有了奔头,林远觉得自己终于站住脚了,开始设想以后的生活。
转正、升职、结婚、住楼房。
彻底忘记了他还有个农村的妻子。
刘福顺翻到这里的时候,速度变得慢了一些,他想仔细的再回味一下。
这段写的轻描淡写的,却把林远的转变描述的淋漓尽致。
林远在面对更好的选择时候没有犹豫,自然地就攀上了高枝。
并且隐瞒了赵淑芬的事情。
方静问林远:“你以前结过婚吗?”
林远说:“没有。”
没有丝毫的解释,就这么和过去说了再见。
在他心中认定没有领证就不算结婚。
刘福顺把这一页折了一下,没有往下看,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重新坐下来了才继续往下看。
后面是写林远在区文化馆干了一年,跟方静谈婚论嫁,觉得一切都稳了,正准备坦白的时候。
有人写信举报,说他隐瞒婚史、作风不正,新单位查实了,把他辞退了。
方静家里也知道了,方静的父亲跟他谈了一次话说。
“你之前的事我们知道了,这件事我们不追究,你们也别再处了。”
方静在他面前哭了一回,他试图解释,方静说“你走吧”。
林远拿着自己的东西从文化馆出来,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刘福顺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在心里想了一下,这篇小说的高明之处在于,没有人是彻底的坏人,方静只是选择了自己,面对欺骗,她这样做才是应该有的表现。
方静的父亲也不是落井下石,换了谁都会这么做。
或许林远是坏人,但是他也是想要往上爬。
最后,林远失去一切后,终于想起赵淑芬来了。
他坐火车回了插队的地方,在村口遇到了当年一起插队的人,后者留在了村里,告诉他赵淑芬改嫁了。
林远找到赵淑芬家,站在门口没进去。
赵淑芬出来看见他,沉默了好长时间,说了一句:“你回去吧,你已经和我没关系了,你去追求你的人生吧!”
林远还想说什么,赵淑芬已经转身进屋关了门。
林远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离开了。
他哪里还有什么人生啊?
小说的结尾写的是林远坐火车回冰城,靠在车窗上,外面是北方灰蒙蒙的田野。
最后一句话是:“他重新踏上归途,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归途到底通向哪里了。”
刘福顺把最后一页翻完,合上了纸。
他没有马上放下,也没有立刻去翻下一封稿子。
他把纸放在桌上,盯着封面上的归途两个字看了好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又一口。
沙洋在对面注意到了他。
“怎么了?”
“看了一篇稿子。”刘福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看完你不马上写处理意见,先抽上烟了,这是写得好还是写得差?”
刘福顺没有回答,把纸推到他面前:“你看看。”
沙洋接过去,打开第一页看了起来。
他看完之后把纸搁在桌上,同样沉默了一会儿掏出烟点上。
呼出一个烟圈后,说了一句。
“这个人是谁?以前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冰城投来的,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他写的不是那个年代,他写的是人心。”刘福顺指了指纸。
“我读了那么多知青文学,写返城的、写落差的、写城乡矛盾的,很多是在写现象。这篇写的是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错的,走到最后他还没意识到自己错了。”
“结尾那句写得好,他重新踏上归途,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归途到底通向哪里了。”
沙洋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光这一句,就比有些人的整篇都强。”
刘福顺点了点头:“我想给涂老师看看。”
“给吧。”沙洋说,“我有预感,这篇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