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孔哲上完课之后就没再回家，而是直接找了个招待所。
这个年代都有国营招待所，不用介绍信一般也能住，就是条件简陋一些，一间屋子一张床一个暖水瓶，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
当然了，在这个时候，这条件都算挺好的了。
他推门进去登记的时候，前台的人趴着，连头都没抬，问了住几晚后收了钱扔了把钥匙过来。
孔哲接过钥匙拿着往楼上走，刚走到二楼拐角，就看见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出来。
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里端着暖水瓶，像是刚打水回来。
孔哲愣了一下，这还真是缘分啊，他还认识这个人。
正是陈屿。
陈屿抬头也看见了他。
“你怎么在这儿？”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陈屿先笑了，开着玩笑说。
“我就住这啊，之前来冰城就一直住这。这回来也还是住这。你呢？你小子不会是专门来找我的吧！”
孔哲说：“家里有点事，今晚不回去了。”
陈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侧了侧身子，把走廊让出来。
“你困吗？要不然去我屋坐坐？”
孔哲想了想，点了头。
陈屿的桌上摊着稿纸和笔记，墙角放着一个旅行包。
他把暖水瓶放在桌上，招呼孔哲坐下。
“家里的事，麻烦吗？”
“不算麻烦，就是烦。”
他简单的和陈屿说了一下，陈屿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他还琢磨有啥时候可以帮忙，这种涉及到家里的事情，他就不行了。
还得靠孔哲自己去想办法。
他觉得，孔哲身上发生的事情也算是常态，不少人都重男轻女，要不就是看重小儿子，没道理的偏爱。
却不知这样的举动对其他孩子可能会造成伤害。
陈屿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而换了个话题，指了指桌上的稿纸。
“正好你来了，你来帮我看看这个。”
孔哲凑过去看了一眼。
应该是陈屿写的夜幕下的哈尔滨的手稿。
看来陈屿该调查的内容都调查完了，开始下笔了。
他也有些好奇，想看看最初版本和最后呈现的版本有哪些不一样。
他往下扫了几页，是陈屿手写的初稿，字迹工整，偶尔有涂改的地方。
“这是你之前说的那本？”
“嗯，写了前面一部分，有些地方还不太顺。”
陈屿拉过椅子坐下。
“你看看，有什么想法就说。”
孔哲没有客气，拿起来直接从头翻。
他看得不算快，中间有几处停下来想了想，看到中间一段的时候他指了指说。
“这里写地下党在火车站接头那段，我觉得可以再收一点。”
“收？”
“就是不用把每一步都写清楚，留一点给读者自己想。他到了，看了，走了，中间那些判断的过程可以省掉。读者会自己补上去。”
陈屿想了想，点了点头，拿起笔在那段旁边做了个记号。
“还有呢？”
孔哲又翻了两页，指着另一处。
“这里写那个中学老师的心理活动，有点多了。前面已经写过一次他的犹疑，这里不用再写一遍，用动作带一下就行。”
“你觉得怎么带？”
“比如让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再回头说话。读者自然知道他心里有事，不用明说。”
陈屿沉默了几秒，拿起笔在那段旁边又做了个记号。
“你小子，这眼光还真挺毒辣啊。”
“嘿嘿，我就是平时看的多了。”
“看多了就能看出来，那也得有眼力。”
陈屿把稿子合上放到一边，靠着椅背看他。
“我现在有个问题一直没想好怎么处理。”
“什么问题？”
“那个中学教师，最后到底是让他活下来还是让他死。”
孔哲想了想：“看你想写什么。”
“怎么说？”
“你要是想写希望，就让他活下来。你要是想写真实，就让他死。”
陈屿看着他：“你觉得哪个更好？”
“真实的东西更长久。”
孔哲说，“但看你怎么处理。有些作者写死是为了偷懒，因为死了就不用再往下编了。你要是能把死写出意义来，那就写死
。写不出来，就让他活着。”
陈屿点了点头。
“好，那我再想想。”
和孔哲交流，他发现还真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孔哲带给他的惊喜挺大的。
聊完了他的书，他又忍不住想看孔哲的新小说，于是再一次的问道。
“你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我太想知道你那本新书，到底写的什么？”
孔哲看了他一眼。
“你这么好奇？”
“也不算是好奇吧，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写东西的路子跟别人不一样，我想知道你这一本是和之前那本内核一样还是换了一个思路。”
孔哲沉默了一下，既然陈屿想知道，就和他说了吧，正好还能听一下陈屿的看法。
“我这本主要是想说守护的事情，主角是一名护林员，在林场干了三十年，带着一条狗巡山。最后一天，他带着儿子走完最后一趟路线，把记录本交给了儿子，中间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他的儿子接他的班。”
孔哲简单的描述了一下剧情大概，又详细的和陈屿说了故事的内核和自己的想法。
陈屿听完后，先是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坐直了身子，感慨着。
“你这个角度，很特别。”
“怎么特别？”
“别人写传承，写的是传下去那个结果。你写的是传之前的那段路。”
他顿了一下。
“这个写法，比直接写结果更有力量。因为结果读者能猜到，过程猜不到。”
孔哲没接话。
陈屿又说：“你打算写多长？”
“短篇，一万多字。”
“太短了。”
陈屿摇了摇头，“你这个东西，一万字不够。”
“够了。”孔哲说。
“再多就啰嗦了。”
陈屿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你这个判断力很强，可能是按照我的想法会内容再长点，你有自己的想法，你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这很难得。”
聊了半天了，有点口干舌燥了。
陈屿站起来倒了两杯水，递给孔哲一杯。
“你这个我建议你不要一口气写完。”
“为什么？”
“放一放，写完一章放两天，回头再看一遍，能看出问题来。”
“我一般都是有了灵感之后就一直写下去，所以我经常熬夜。”
这也是孔哲前世的一个习惯。
“我建议你可以试试。”
陈屿说，“有些东西当场你写完之后看不出来，放两天就清楚了，你可以今天写，然后明天后天先不要写，也不要想着这个事情，等第三天从头再看一遍，或许就会有另外的发现。”
孔哲点了点头，觉得可以试一试，之前他写东西都是很快，也没有在反思的时候。
俩人又聊了一会后，看时间都十点多了，孔哲这才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之后他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把刚才陈屿说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
对他的帮助还是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