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生在车间里跟人聊天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你们知道吗？《人民文学》听过吗？顶尖的杂志，在这上面有个作者叫孔乙己。”
“孔乙己？那不是孔哲吗？孔哲这么厉害啊？在最顶尖的杂志社啊！”
“不是一个人。”刘春生摇了摇头。
“人家那个孔乙己写小说写得可好了，最近刚发了一篇，叫《归途》，听说反响挺大。”
“真的假的？”
“真的，我看了。写得确实好。”
这些人也没有怀疑刘春生说的话，刘春生根本就不识几个字怎么会看，大家不在乎，大家只在乎这个事情。
“那咱们厂这个呢？”
刘春生笑了一声。
“咱们厂这个？整天抱着书装文化人，结果高考考了五年都没考上。人家那是真孔乙己，咱们这个是假的。”
旁边的人听了都笑了。
“怪不得他天天抱着书看，原来是学人家呢。”
“学也学不像，人家是真有本事，他是装出来的。”
“你说他叫了这么多年孔乙己，结果人家正主出来了，他这不是白叫了吗？”
这时候，大家似乎都忘了，孔乙己这个名头是他们给起的，在这一刻，反倒是被说成了孔哲自己起的。
消息传得很快。
丁志强在食堂里跟另一拨人说的时候，换了个角度。
“你说那个孔哲，他到底会不会写东西啊？”
“不知道，没见他写过什么。”
“最听说顶尖杂志《人民文学》上有个作家，也叫孔乙己，这一篇小说据说非常厉害啊，好多人都在讨论，你说孔哲他看了那么多书，写出来什么了？”
“什么也没写出来呗。”
“那他还装什么装？”
王正义在工具室里也接上了话，他现在对孔哲恨得牙痒，逮着机会就说。
“他就是个骗子，装文化人骗了这么多年，其实什么都不会。”
“你们是不知道啊！我就在他的隔壁，我肯定了解他啊，你们知道他媳妇为啥跑了吗？根本不是去上学，就是被他骗了，还以为他多厉害，结果他根本就没什么才气。”
这些话传得比上次那些“会飞”“会生孩子”靠谱多了，再加上王正义本身就是孔哲的邻居，他传的这些话听起来像是真的，所以信的人也多。
孔哲早上进厂门的时候，明显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往前走了一段，旁边有几个工人在聊天，看见他过来，其中一个喊了一声：“孔乙己，你什么时候出小说啊？”
孔哲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大家都知道啊！”那人笑着说。
“人家《人民文学》上有个孔乙己，你也叫孔乙己，你啥时候也上一篇啊？”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别光看书啊，写点东西出来看看。”
“人家那个孔乙己写的是真东西，你也写一个呗。”
孔哲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他还以为他写小说的事情被这些人知道了，原来是来笑话他。
看见他走后，这些人也没放过他，在后面喊着：“别装了啊，大家都知道你不行！”
他进了办公室，屋里几个人看见他进来，有的低头，有的假装翻文件，但目光都在往他这边瞟。
王爱国已经在了，看见孔哲进来就凑过来。
“你知道他们在传什么吗？”
“说《人民文学》上有个孔乙己，写小说写得好，我是假的。”
“你都知道了？”
“路上有人问我了。”
王爱国叹了口气：“这帮人真是闲的。他们就是想变着法地贬低你，你别往心里去。”
孔哲笑了一下。
“你还笑？”王爱国看着他，“你不着急啊？”
“不着急。”孔哲说，“我会有证明的那一天。”
“什么证明？”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王爱国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我跟你说，这帮人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知道。”
“你要是真憋不住，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想办法。”
“好。”
王爱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回自己位置上去了。
孔哲是心里真的有书，没想到这帮人用这种办法，还能查到《人民文学》的孔乙己，只是，这
帮人打死都想不到，这竟然是一个人。
孔哲想了想，见招拆招，等到时候，还能给自己塑造一个好形象。
真不知道这是谁想出来的办法啊！真是个好人啊！
中午吃饭的时候，孔哲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旁边几桌的议论声还是往他耳朵里飘。
“你说他到底会不会写东西？”
“谁知道呢，反正没见他写过。”
“那他天天看书干什么？”
“装呗。”
“你说他要是真能写，早就写了，还用等到现在？”
孔哲埋头吃饭，没有接话。
晚上上完课，人陆续走了，苏晓棠留了下来，把俄语书掏出来。
两个人练了一会儿，苏晓棠忽然问了一句：“今天厂里的事，爱国哥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有人在传那个孔乙己的事，问你什么时候出小说。”
“嗯。”
“是贾平安传的吗？”
孔哲看了她一眼：“应该是。”
“你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孔哲说，“他们不知道是我写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知道？”
“他们要是知道是我写的，就不会这么传了。”
苏晓棠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那你总不能一直不证明吧？他们要是越传越凶呢？”
孔哲把书合上，看着她。
“我第二本小说，估计也快有消息了。”
苏晓棠愣了一下：“你还有第二本？”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一直在写。”
“你第二本写的什么？”
“保密。”
“小气！”
两个人收拾东西下楼，走在路上，苏晓棠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第二本真发了，得告诉我一声。”
“好。”
“别再保密了。”
“行。”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苏晓棠往左，孔哲往右。
“明天见。”
“明天见。”
孔哲看着她走远，然后往家走。
他想着，等《一人一狗守一山》发出来的时候，那些人会是什么表情。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声，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