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压在三河府的上空。
桥洞下阴风穿堂而过，带着浓郁的腐臭味儿，沙弥们僧袍单薄，见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师傅，难不成今夜就歇在这里吗？”
慧无老僧已经盘腿坐在桥洞深处，闻言睁开眼，“我们是来找寻佛子的，不可轻易接触外人，以免沾染因果，扰了佛子清修。”
他取出一尊手掌大小的佛像，放在身前的青石上。
佛像模样诡异，通体漆黑，共有十三颗头颅堆叠在上，大多脑袋光滑一片，连五官的轮廓都没有。
唯有两颗脑袋稍显清晰，一颗是覆着羽毛的雀首，另一颗则是大黑天观音，眉眼间流露出瘆人的笑容。
“你们且在此处歇息，万万不可踏出桥洞半步。”
慧无老僧双手合十，指尖抵在佛像顶端，“为师要彻夜诵经，感应佛子的位置。”
众沙弥齐声应下，只是面面相觑后还是暴露出他们的窘迫，连日赶路，行囊早已空了，此刻难免饥肠辘辘，眼神变有些闪烁。
慧无老僧闭目不闻，诵经声低沉响起。
他无暇顾及旁人，三河府处处透露着诡异，如果不能尽快找到佛子，恐怕没几日就身死道消。
“摩酰摩酰唎驮孕，俱卢俱卢羯蒙，度卢度卢罚阇耶帝……”
不知过去多久，月色透过桥洞缝隙斜斜照了进来。
慧无老僧的诵经声陡然一顿，听见沙弥们传来窸窸窣窣的私语，像是在咬着牙交谈，语气满是恐惧。
“何事？”
私语戛然而止，片刻后，一个沙弥带着哭腔支支吾吾道。
“师傅，守夜的明心、明性师兄，不见了。”
慧无老僧猛地睁眼，目光如电扫过桥洞，沙弥的数量确实少了两人，从脚步能看出一直通向黑暗。
他心头一沉，伸手捧起身前的佛像，瞳孔骤然收缩。
十三颗头颅中，又有一颗变清晰起来。
那是一颗玉质的佛陀头，面容慈悲，体积比大黑天观音的头颅还要大上几分，显油脂温润。
“走！”
慧无老僧将佛像揣回怀里，拽起离最近的沙弥就要往外冲。
正在此时。
桥洞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像是有庞然大物正一步步靠近。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巨影挡住洞口的月光，轮廓渐渐清晰，竟然是一颗足足四米的佛头。
佛头表情悲天悯人，脖颈以下却没有躯干，密密麻麻全是纤细的手脚，支撑着脑袋快速爬行。
最骇人的是佛头顶端的肉髻，所有的肉髻都是活人脑袋组成，或哭或笑，眼睛还会不断眨动。
慧无老僧一眼就认出，其中两颗正是方才消失的明心明性！
沙弥们吓瘫软在地，失声尖叫。
“师傅，救我！”
慧无老僧浑身僵硬，退了几步后又无力的跪倒在地，“阿弥陀佛，第三位佛子，诞生了。”
佛头滚进桥洞，所有的动静很快便戛然而止。
阴风依旧，不多时佛头再次离开。
桥洞口又多出两道身影，静静的注视着佛头。
“即便想要对付元始，也不该利用西域，如果失控，整个三河府都会遭殃，甚至波及到你我。”
“不兵行险招，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管住你的弟子，我会让佛子借助三河府的真仙一一诞生，说不定还能搞清楚元始的来历。”
啪嗒啪嗒。
佛头缓缓爬出，不过桥洞外已经不见两人的踪迹。
………
元始观风平浪静，两日转瞬即逝，期间也没有任何异样发生，别说是玄仙，就连真仙都没有见到。
“元始观支脉新立，今钦祭务，镇护坛场，即刻开选。”
天道之肝例行开口，声音如同生锈的铜钟。
任青抬头望向天道之肝，眉头蹙更紧，“说是外门长老，好歹应该是一个人形才对吧？”
“升仙教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还是内部就是这种画风？”
不过两日功夫，天道之肝的腐烂痕迹又深了几分，暗褐色的斑块如同毒疮，蔓延在各个地方。
任青长久凝视，都觉毛骨悚然，神识丝毫看不穿天道之肝。
他强压杂念，知道天道之肝就不是自己能对付的，老老实实等到外门大比结束再说，到时候获取升仙教的资源，完
善剩余两门仙术。
“仅存者授印封职，司掌祭炼，永镇此统！”
天道之肝话音刚落，云层便再次把身影遮蔽。
啾啾！
雀仙子发出声响回应天道之肝，顿时有目光投向主殿前。
啾啾？！
雀仙子歪着脑袋站在枝头，也没有想象中的危险，元始观喧闹依旧，鼠童自顾自的忙碌着。
“什么外门大比，还不如乡试痛快点。”
“话说回来，明年的会试要不要参与，三花娘娘赠予的八门道统确实没有保留，贫道也算欠了个人情。”
任青看着元始观内的景象，起身离开主殿。
哈儿～～
「」「」「小」「说」「网」「首」「发」「」「」「」「」「」「」「.」「」「」「」
他伸了个懒腰，修为已经顺利稳固，嗯，道心也达到混元金仙的程度，贫道姿势还是太过出众。
特别是在磨练道心方面，简直是一日千里。
就是食气仙术的修行略有些不顺，但无妨，给贫道一定的时间做做心理准备，应该不是问题。
任青看向福生武馆的旱厕，随即又收回视线。
砰。
任青思绪被打断，听到不远处传来的闷响。
蝙蝠鼠童围绕着三足鼎扇动蒲扇，炉顶腾起袅袅药烟，结果一不小心火力过旺，炼丹前功尽弃。
它们叽叽喳喳的指向三足鼎，似乎在议论为何失败。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任青嘴角含笑，随即见到蝙蝠鼠童又往三足鼎里倒了一堆东西，张嘴一吐，再次点燃大火。
他摸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目睹鼠童日益长进，颇为欣慰！
贫道开创元始观不就是为传承前世道教理念，即便是鼠辈，也能在贫道的熏陶下感悟大道！
砰！！！
又是一声炸响，地面都微微颤抖。
任青表情僵硬，要是自己闭关期间，鼠童在外不断炸炉，绝对影响道心纯粹，这样肯定不行的。
“灵微子确实说有理，元始观还是摸索出适合鼠童的丹器一道，田鼠照管草药就很心应手。”
正考虑失，鼠真人连忙拦住蝙蝠鼠童继续炼丹。
一个个的毫无眼力见，没看到仙长已经出关吗？
仙长心眼很小的！！
鼠真人训斥一顿鼠童，连忙捧着十几枚灵石凑近任青，“仙长请看，矿脉的灵石产出已稳当很，如今每日能采出百枚左右。”
“嗯。”
任青接过灵石，随着鼠真人境界增长，灵石变愈发晶莹剔透。
鼠真人见到仙长脸色放缓，连忙主动介绍道：“弟子发现灵石的用处不小，比如炼丹时添上一些粉末，就可以让药性更加均匀。”
“还有炼器时可以稳固胚料，平添两成把握。”
“这是……”
任青挑出一枚灵石，内部多出些许血沁。
鼠真人迟疑道：“弟子一直想要搞清楚灵石的作用，还分发给福生武馆的那些记名弟子一些。”
它说话间在观察任青的五官神色，生怕惹仙长不喜。
鼠真人停顿一二才继续开口说道：“记名弟子修行时握在掌心，能够稳住身魂，精纯气血，减少走火入魔，就是会污染灵石。”
“弟子估计是他们吸收天地气息后，自身的气息难免混入其中。”
任青神识微动，瞬间扫过整个福生武馆。
只见北涑道人在盘膝打坐，双手各托一枚灵石，丝丝缕缕的天地气息涌入体内，修为进展加剧。
他印象中，原本蜡油成仙法修行需要尸油辅助。
现在灵石就可以取代。
北涑道人一呼一吸间，莹润的灵石悄然蒙上了一层黑灰。
“旁门左道多是急功近利，倒也正常。”
任青语气平淡，鼠真人连忙开口：“仙长说的是，弟子这就收回他们手里的灵石，绝不能……”
“不用。”
鼠真人小心翼翼的抬眸，却不禁一愣。
自己从未见过仙长如此欣喜，嘴角压不住的笑意，看待北涑道人的眼神充斥着欣慰。
任青用力一捏，灵石中蕴含的污浊气息尽数抽出，引入皇庭画卷。
刹那间，小洞天生出悸动，澄澈的海天交界处泛起一丝涟漪，随即又归
于平静，似乎无事发生。
“有清有浊才是真实世界。”
任青忍不住大笑，自己通过天书法推演，食气仙术想要踏足玄仙就需要海量的污浊天地气息。
同时还需要八十一类相关的灵材，彻底让小洞天划分清浊。
他余光瞥向院落里的旱厕，颇有种如释重负。
差点就真吃了！
“相比天地气息中的清气，一个个无比味美，浊气皆是臭鱼烂虾的味道，特别是旱厕……”
“咳咳咳。”
任青拍拍鼠真人的肩膀，“陪贫道走一趟鬼坊，贫道要与同道们商议一桩买卖，无量天尊！”
鼠真人迟疑几息，还是打断仙长的兴致。
“仙长，鬼坊…荒废了，弟子听到三教九流说，三河府的真仙道统似乎都出了什么意外。”
任青眯起眼睛，缓步走向元始观外。
“鼠真人，那就更应该去瞧瞧什么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