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楼门窗紧闭,把城内的喧嚣隔绝在外。
相比人来人往的街道巷弄,酒楼显格格不入,甚至有些阴森,只能看到厅堂有十几人交杯换盏。
一道道身影围坐在桌旁,即便一夜过去,也无人起身。
“任教头,我敬你一杯!区区武人也敢拖家带口来巴都闯荡!”
络腮胡壮汉举杯笑道:“也不知道武馆在哪里,改日我来拜访。”
“是长乐街那里,就那个市坊边上。”
任山石抬手举杯回应,没有注意到众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长乐街市坊?不就是死坊吗?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纯粹是因为死坊聚集着一些濒死的散修苟延残喘,平日里外人都是避之不及。
“任教头,那儿听闻是不是开了个丹铺?”
“不太清楚。”
任山石摇头说道,印象中似乎是窈儿开设的店铺。
他目光扫过四周,斜前方那个始终微阖着眼的瞎眼汉子,自称陆永伟,是泥汤会的帮主。
虽然目不能视,却总能精准地端起酒杯,四五十岁的年纪,皮肤却比婴儿还要细腻几分。
陆永伟左侧的女子身着青衫,旁人称呼为洛夫人。
据说是青蓝街的主事人,说话轻声细语,身形婀娜却有喉结。
任山石喝了一夜闷酒,按照自己听来的只言片语,陆永伟与洛夫人似乎是什么阴仙圆满。
其余也都有阴仙修为,皆是城内三教九流的佼佼者。
任山石不懂这些境界划分,也分不清巴都各股势力的高低,只觉这群人表面对自己客客气气,但骨子里却压根瞧不上武人。
如果不是皇子的邀约,早就驱赶自己离开了。
“都已过了一夜。”
陆永伟忽然放下酒杯,空洞的眼窝对着门口方向,“说好的皇子门客呢?难不成是临时有事耽搁了?”
洛夫人掩嘴轻笑,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陆帮主稍安勿躁,既然皇子许诺招收门客一人,总不至于刻意诓骗我们这些小人物吧?”
“是啊,况且提到酒席要持续三日,这才第二天呢。”
洛夫人闲聊间,余光不经意地瞥了任山石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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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府邸内又不是没有武人,听闻至少有两三百名好手,个个都是修行官府独有的秘术,怎会突然另邀一个来路不明的武人入席?
她一度怀疑任山石并非武人,但从醉眼惺忪的神情能看出,就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凡人。
“依我看。”
尖嘴猴腮的男子冷笑道:“皇子让一个武人与我们同席,又晾了一天,或许就没有当回事儿。”
此话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任山石不动声色,什么门客,哪有老婆孩子热炕头重要,明日一过,就告辞离开望月楼。
他原本就不感兴趣,主要是顾虑皇亲国戚。
自己初来乍到,也不敢罪这样的人物。
任山石仰头饮尽杯中酒,只盼着时辰能走快些。
与此同时。
就在望月楼外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处处都能看到各类摊位,叫卖声不绝于耳。
一老人正背对酒楼,坐在羊汤馆门前,边盘着一串佛珠,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碗里的白汤。
佛珠颗颗饱满,却呈现出诡异的鲜红色。
他身旁站着一个小沙弥,双目呆滞,身形僵直不动。
“李靖,请坐。”
老人头也没回,平淡的声音掀不起波澜。
不知是否巧合,一队官兵簇拥着将领匆匆赶来。
李靖见到老人瞳孔微缩,连忙示意官兵离开,连忙拍掉浑身的尘土,在摊旁的矮凳上坐下。
“净言首客,我路上有些耽搁了。”
所谓首客,是指为首的门客。
李靖对于净言只有一点印象,只知道后者的来历不简单,类似的首客皇子那儿还有七八人。
“无妨。”
净言示意摊主再添一副碗筷,随即介绍起身旁的沙弥,“这是我新收的弟子,法号善心,也是可怜的娃儿,师门都已经死光了。”
善心没有丝毫反应,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嘴巴已经被针线缝上。
“李靖,要不要来碗羊汤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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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连忙摆手:“多谢首客好意,弟子不渴。”
“可惜了。”
净言咂咂嘴,回味着羊汤的鲜美,“这可是老汤了。”
摊主身形干瘦,外表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自顾自的忙碌着。
净言继续说道:“你瞧他,夜里专干些入室杀人的勾当,白天就支起摊子卖羊汤,啧啧啧。”
李靖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净言变面无表情,“李靖,佛缘镇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李靖心里咯噔一下,衣裳瞬间被冷汗浸湿。
净言可是真仙层次,就算姐夫实力再强,恐怕也不是对手,更别说皇子手下的门客能人众多。
“李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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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言抬眸,佛珠映出的血色流转,“你来瞧瞧,望月楼里是不是你那位姐夫,任山石?”
话音刚落,佛珠泛起的血光骤然亮起,一缕钻进李靖的眼底。
李靖眼前一花,透过酒楼窗棂清晰见到任山石。
“大人!”
李靖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颤抖,“求首客开恩,放过我姐夫一条性命!他就是普通武人,就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啊!”
他面露恐惧,不止是因为净言,还是因为背后的七十二皇子。
就算任山石真是当代武祖、在世佛陀,也不可能对抗大幺朝廷。
净言冷哼一声,食指点在李靖眉心。
噗嗤。
指甲都已经嵌入血肉中。
“具体说说任山石的事情,我倒是好很。”
李靖浑身僵直,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口舌,“他与…我阿姐李云成亲刚有半年,外功已至臻化境,我觉他是当代武祖,在世佛陀。”
净言微微摇头,什么乱七八糟的,当代武祖都出来了。
“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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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食指,擦掉指甲里的血水,“一个连修行门槛都摸不到的武人,又没有天生的慧根宝体,哪来的在世佛陀,可笑至极!”
“就这样吧,吊死佛差不多该进食了。”
净言话音刚落,刹那间,望月楼内突然响起晦涩的梵音。
厅堂传来的动静戛然而止,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僵在原地,甚至高举的酒杯还停留在面前。
李靖瞳孔骤缩,注意到一根根漆黑的绳索凭空从房梁垂下。
绳索套住十几人的脖颈,包括任山石在内,无一幸免。
他们就连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绳索拽离地面,硬生生吊到半空。
“首客!”
李靖目眦欲裂,膝盖一软便要跪下,“求您高抬贵手!”
“闭嘴,此人如果真的是什么元始,不可能死在望月楼,待到第三日过去,便能随我参见皇子。”
净言面无表情地喝止李靖,佛珠散发的光芒越来越盛。
“我就不懂了,皇子为何要钦点一名入室弟子来当门客。”
啪。
净言听到绳索崩断的声响,下意识看向厅堂,却见十几根绳索统统套在任山石的脖颈处。
“大人!!”
望月楼厅堂内人仰马翻,除去任山石以外,众人骤然坠落。
他们皆是惊魂未定,捂着脖颈看向任山石,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刚刚绳索勒紧的瞬间,在场的阴仙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无,只觉魂魄都要被勒出窍,如果不是绳索放弃自己,此刻恐怕早就身首异处。
任山石承受着十几根绳索,却显游刃有余。
“谁?”
皮肤随之涨通红,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隐去的刺青再度浮现。
任山石死死盯着窗外,目光落在街角跪地求饶的李靖身上,一切罪魁祸首正是一旁的老人。
他气血翻涌,心脏砰砰狂跳,呼吸变无比粗重,
“呼哧呼哧。”
尖嘴猴腮的男子咽了口唾沫,强笑道:“定是…定是皇子故意设置的考验!能在十几道绳索下安然无恙,任教头果然非同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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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任教头了!”
络腮胡壮汉连忙附和,“这门客之位,定然是你的!”
洛夫人也收敛了先前的轻慢,媚眼如丝地打量着任山石:“任教头往后成了皇子门客,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今日同席的朋友
才好。”
“我才没兴趣当什么门客!”
任山石低吼一声,一把抓住缠在颈间的绳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紧接着,身形竟然如吹气般暴涨,转瞬便临近三米高,肌肉贲张。
“给我…断!!!”
坚韧无比的漆黑绳索被生生扯断。
砰!!
任山石一脚跺在地上,整座望月楼都为之震颤。
他看也不看周围目瞪口呆的众人,转身对着墙壁便猛力一撞!
砖石碎裂声震耳欲聋,整面墙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中,任山石出现在街道上,双目赤红地盯着羊汤摊前的净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民众争先逃遁,孩童的啼哭逐渐远去。
净言对上布满刺青的面孔,肉眼根本捕捉不到任山石。
砰。
脸庞狠狠挨了一击重锤,头骨凹陷,五官彻底挤在一起。
“该死的!”
净言转身遁走,恐惧溢于言表,注意到任山石刻意避开凡人,就干脆往民众扎堆的地方而去。
“尽快让人收走望月楼的上吊佛。”
两人一追一逃。
“我爹山石有大帝之资啊。”
任青无视一片狼藉的街道,迈步走向望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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