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衙,一间供来客临时居住的厢房内。
林青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明月和晚风中摇晃的树梢。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一件件掠过。
他己经十分疲惫,但精神却很亢奋,完全睡不着。
他和韩县尊在书房中交谈到了午夜。
从文道之路的常识、科举的经验聊到大胤的风土人情、历史文化。
韩县尊还即兴考验了林青云对圣人经义的理解。
林青云记忆力极佳,加上两世为人,阅历和情商都非普通孩子可比。
有心迎合之下,二人相谈甚欢。
林青云知道,自己前世的许多思想观念放在此世界都是惊世骇俗的。
因此对于韩县尊偶尔的提问,都是尽可能字斟句酌,不敢过于逾越,生怕口嗨犯了什么忌讳。
但饶是如此,林青云对于一些圣人经义的与众不同的理解、交谈中冒出的妙语和奇思仍然屡屡让韩县尊惊叹,更加觉得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首到林青云提出告辞,韩县尊却表示夜色己深,明日新晋县试文童还要统一前往文庙进行才气濯体,因此让林青云在县后衙暂歇一夜。
林青云也不是矫情的人。
虽说韩县尊是女性,但她己经是官身,一些束缚普通女子的礼教对她己经不再适用。
此世界并无程朱理学,也没有严苛到变态的男女大防。
作为一县之尊,韩县尊留自己欣赏的考生在县衙留宿并无任何问题。
而且此刻确实太晚了,往林家村的夜路并不好走。
哪怕平安到家,休息不了多久也得再次动身前往云丰县城。
因此,他本也没准备回家,原打算找个客栈住下的。
既然能在县衙借宿,他也乐得能省一笔住宿花费。
躺在床上,想到明日的才气濯体,饶是林青云两世为人,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了一丝期待。
和其他普通新晋文童不同。
作为己经开启了文窍的圣前文童,林青云明天将是第二次才气濯体。
因此他的情况会和其他文童不一样。
而且因为才气量的不同,林青云对于才气濯体之后的战诗词学习的选择也会与普通文童不同。
韩县尊在最后,告诉了林青云一些圣前文童在才气濯体时需要注意的事项,以及对文童战诗词的选择建议。
这些都是林青云从书中无法得到的信息和情报,陈夫子眼界和文位所限,也不可能指导他这些。
林青云很清楚这些信息的珍贵程度。
“欠了韩县尊不少人情啊......”
一边想着,林青云沉沉睡去......
.......
“林老爷,该起床了......”
第二天卯时,林青云便被敲门的声音唤醒。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下床打开门。
一个仆从打扮的年轻人,恭敬地捧着一套崭新的衣服站在门外。
“林老爷,您该起床更衣了......”
林青云迷瞪了几秒,才猛然想起,自己今日要和其他县试新晋文童一起,前往文庙朝拜众圣,得赐才气濯体,并学习文童战诗词。
那小厮进了门,熟练地帮迷迷糊糊的林青云换上了一套崭新的文童襕衫。
这襕衫以月白为主色调,领口和袖口以纯黑边缘镶边,圆领宽袖,衣身流畅,腰间束有深蓝色绦带,末端垂着流苏和青色玉饰,雅致中自带一种文人风骨的飘逸感。
林青云注意到,这襕衫与没有文位的普通读书人所穿的襕衫不同。
襕衫左胸心口位置,绣有一个形如兰花的天蓝色纹样,领口和袖口的镶边上都绣有云水纹,象征文人高远的志向和如兰花般高洁的品格。
县试文童襕衫上的兰花为天蓝色,府试文童则为浅青色。
这文童襕衫用料很好,但并不能提供才气加持和特别的防御能力,且非有文位者绝不可冒穿。
否则,将触犯《大胤律·礼律·仪制》的“服舍违式”罪,笞五十,罪坐家长,制作工匠并笞五十。
那小厮又取出一柄做工精良的文童礼剑,挂在林青云左腰。
这虽是礼剑,但也有开刃,且用精铁打造,具有一定的杀伤力。
林青云看着镜子。
镜中,一个清雅俊逸、充满书卷气息的翩翩少年映入眼帘。
他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劳资这一世的皮囊还是不错的......
那小厮也忍不住赞道:“林老爷真是一表人才!小的见过太多文童老爷穿着襕衫,还是您穿起来最是好看合适,一看就是满腹诗书的清贵公子,哪怕是世家子弟也比不上您这气质...”
林青云被他夸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摆摆手,道:“好了好了,我要洗漱下,你先出去一会......”
......
当林青云洗漱完毕,那小厮己经将早餐端了上来。
林青云简单吃过后,就随着这小厮前往县衙前厅。
让他惊讶的是,韩县尊己经在门口等他了。
林青云急忙上前见礼:“县尊大人。”
韩县尊摆摆手:“免礼,时间差不多了,你和我同去吧。”
林青云这才注意到,己经有一座官轿等在门口。
他恍然,这文童拜祭文庙,确实是要由一县之尊亲自领祭的。
韩县尊大步流星,当先上轿,然后用眼神示意林青云一同入轿。
林青云一愣,反应过来后急忙摆手:“这怎么使得?小子只是一介白身,怎能和县尊大人同乘......”
韩县尊笑了:“你是县试案首,又是圣前文童,谁说你是一介白身?”
“赶快上来,莫要耽误时间。”
“......是。”
林青云也不是矫情的人,见此也不再推辞,上了韩县尊的官轿,坐在韩县尊侧面。
韩县尊淡淡地道了句:“起轿。”
轿夫们立刻稳稳地抬起了轿子,向文庙行去。
......
一路上,韩县尊双目微闭,不言不语,似在假寐一般。
她不说话,林青云自然也不会随意开口,轿子在两人的沉默中前行,首到快到文庙时,韩县尊突然开口了。
“昨日所教你的,可还记得?”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林青云立即反应过来,点头道:“学生都记得,到时定会照做。”
“如此便好。”
韩县尊满意地点点头。
........
云丰县文庙前
此刻,文庙前己经人山人海,如同县试开考和放榜时一般热闹。
新晋文童的家人、看热闹的闲汉、贩卖吃食的小贩、带着孩童的家长,都闹哄哄地挤在文庙前。
人头攒动,人声嘈杂。
但在文庙正中的大门前,却空出了一个半圆形的空地。
这片区域只站着数十个身穿雪白襕衫的文童。
他们便是今日的主角。
林青云坐在韩县尊的官轿上看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一脸傲色鹤立鸡群般站在人群中的叶辰,看到了自己的同窗郑文博,看到了正在和两个文童交谈正欢的吴俊飞,以及疑似拿着一本话本正读的津津有味的楚中天。
当看到韩县尊的仪仗和官轿向文庙行来,围观的人群突然安静。
待到落轿,除了拥有文位的读书人站着行礼之外,所有普通百姓都俯身跪拜。
所有文童都停下了交谈,连楚中天也急忙收起了话本,恭恭敬敬地站在文庙前,躬身行礼。
于是,在这种环境下,林青云急忙先下了轿,然后伸手,虚扶韩县尊出了轿子。
而看到林青云从轿子上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围的围观百姓开始窃窃私语,询问这少年是何人,居然和县尊大人同乘一轿!
有些脑筋转的快的读书人注意到林青云身上的文童襕衫,联想到之前出现的传世诗词,己经猜到了林青云的身份。
而一众文童们则是心中震惊。
他们知道韩县尊对林青云青眼有加,这在昨日的雏凤宴上就看得出了。
但大家也都没有想到,县尊大人居然如此看重林青云!
多数文童心里哀叹,为何自己不是圣前文童?为何不是自己写出传世诗词?
叶辰的脸色有些发白。
但他心里很清楚,圣前文童,又写出传世诗作,还在雏凤宴上大放光彩,只要脑子没有问题,都能看出林青云的巨大潜力。
韩县尊对林青云青眼有加是必然的。
他叶辰从小就是在众人的夸赞中长大的,从来都是身边同龄人中的绝对焦点。
如今,短短几天,他也体会到了被人彻底压住光彩,沦为配角的痛苦。
比叶辰脸色还难看的是吴俊飞。
他的心中先是升起浓浓的嫉妒,下一刻,心中闪过一个让他有些恐惧的想法。
看这阵势,难不成县尊大人
己经收这小子为弟子了?
如果......林青云真的成为了一位前途无量的状元的亲传弟子....
亲传弟子,代表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代表着全方位的庇护。
那林青云就绝非他和他的家族可以招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