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青云坐在那里,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格外用力。
陈夫子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他心中的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能平息。
“据说,多年前有一位大儒世家的子弟,参加府试的时候,在解圣言这一科中,对一位兵家半圣的圣言做出了极为深刻的解读。”
陈夫子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说道:
“据说那篇解言写得极为精妙,不仅解释了圣言的表面含义,更从另一个角度阐发出了兵家圣道的深层意蕴,甚至有几分填补空白的意思。”
“结果....那位兵家半圣在众圣阁生出了感应,大为欣喜。”
“府试结束之后,他竟亲自圣临,找到了那个考生,当场将他收为弟子!”
说到这里,就连陈夫子的语气中也不由得生出向往:
“那位考生,便是如今最高文圣院刑殿的掌殿大儒——梅汝珩!”
林青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最高文圣院的刑殿他是知道的。
那可是类似于地球上的最高F、最高J、SF部和GA部等部门的结合!
拥有最高的司法、执法权和对律法的最高解释权!
其掌殿,必须至少由法家大儒担任。
一般来说,有文位的读书人在成为进士以后,即使犯了罪,也不能被大胤官府的衙门和刑部审判,而必须由最高文圣院的刑殿进行调查和定罪——
而只要未封圣,哪怕是文宗,也是由刑殿审判和定罪量刑!
一位大儒在年轻时通过科举惊圣,圣人又将其当场收为弟子,最后他也走到了绝大部分读书人不可能达到的高度 。
这几乎就是爽文一般的模板人生了。
“也就是说,解圣言若能做到极致,真的能惊动圣人亲临……”林青云喃喃道。
“极少有人能做到这一步。”
陈夫子及时地泼了一盆冷水:“数百年来,也就只有一两例而己。”
“圣人性格各异,想法我等更是无法预测,也有一些天才做出惊圣之文,但也并未有哪位圣人将其收为弟子,有些甚至只是派出弟子去与其交流,并给出一些奖赏而己。”
陈夫子说完那番话之后,并没有急着继续往下讲。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水雾看向林青云,似乎在等他将方才的信息消化完。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青云坐在那里,面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叹慢慢变成了沉思,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这么看来,“解圣言”便是简易版的经义。
不要求文辞的华丽和格式的规整,甚至不需要多少文采,只要将思想表达到位就可以了。
这对他这个来自现代地球的灵魂来说,无疑是个非常好的消息。
但是,他所拥有的超越时代的思想,有些在这个世界上出现可能会被赞为天才,但有些恐怕会被视为离经叛道。
毕竟,领先世界半步是天才,但若是领先了好几步,可能就变成疯子了。
即便陈夫子说圣人一般不会怪罪解圣言的考生,但林青云也不想与这个世界千百年形成的规矩对着干。
那么就必须慎言。
什么思想理论可以在这个世界上说,什么思想可以在拥有了地位和力量之后抛出,什么绝对不可以说,都只能自己把握。
“好了,惊圣之类的事,你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便够了,不必过分放在心上。”
“眼下你该操心的,还是怎么把这一科考好。”
陈夫子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两本集注:
“圣言浩瀚如海,从上古先圣到近世半圣,三千年文道传承,圣人之言何其多哉?”
“解圣言的题目可能是出自任何一位圣人的任何一句言论,范围大得几乎无边无际,想要押题,难如登天。”
陈夫子说着,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深了几分。
“为师在私塾教书这些年,见过的考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实话说,能在解圣言这一科真正写出自己东西的考生,凤毛麟角。”
“绝大多数人,包括那些在县试上名列前茅的佼佼者,到了府试的解圣言考场上,也只能靠着平时背诵的集注来应付。”
“运气好的,背到过相关的内容,还能拿个乙等;运气不好的,碰上一句冷门圣言,肚子里没有存货,便只能干瞪眼,胡乱写一通,最后落个丙等甚至丁等。”
林青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当然,”陈夫子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微妙的意味。
“这条路上也并非完全公平——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在解圣言这一科上有着寻常寒门学子难以企及的优势。”
“府试之前,这些家族会为族中子弟进行专门的训练——他们会根据历年考题的规律、各个圣人的圣言被考到的频率、乃至当今文坛的潮流风向,来推测今年可能出现的考题范围,然后为每一个可能的题目量身定制解言思路。”
“那些世家子弟只需要将这些思路背熟,上了考场便从容得多。”
“押题啊......”
林青云听到这里,涌起一股莫名熟悉的感觉。
这不就像是他前世的中高考时最正常不过的操作吗?
没想到穿越到了这个以文道为尊的世界,情况居然还是如此相似。
还好,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孔圣意志,有众圣的圣目监督,可以说堵死了科举作弊和泄题的可能。
“没错,就是押题。”
陈夫子摆了摆手,像是要打消林青云心中可能升起的怨气:“不过,也没你想的那么好用,即便是世家大族倾尽全力去押题,真正能押中的也少之又少。”
“毕竟,圣言题目实在太广,谁也不敢说自己能猜到主考官的心思。所以那些世家子弟的优势虽有,却也不是绝对的。”
“寒门学子只要肯下苦功,考出比世家豪族子弟更好的成绩并非不可能!”
说到这里,陈夫子停了下来,看着林青云的目光变得格外认真。
“青云,为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陈夫子面色郑重:“你虽然天资聪颖,又有圣前文童的奇遇在身,但说到底,你才十西岁。”
“十西岁的少年人,阅历终究太有限了。那些圣人留下的至理名言,有些是需要人生阅历才能真正领悟的。”
“你还太小,而且之前的人生经历除了读书之外,几乎都是一张白纸,如何去真正体悟那些深奥的圣言?”
“如果没有真正体悟圣人圣道的真意,哪怕是把书背烂了,解出的圣言也绝对不可能得到高分。”
林青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陈夫子抬手止住了他,继续往下说。
“依为师之见,你既是圣前文童,底子比别人厚实得多,完全可以不必着急。不如再沉淀一年,等到明年府试再下场。”
“这一年里,你好好读书,多走走看看,增长些见识,积累些阅历。”
“等到明年这个时候,你的积累比现在深厚得多,到时府试的前三名,你未必拿不到!”
陈夫子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许:
“你要知道,和在县试中一样,府试的前三名也能在第二次才气濯体中,获得额外的才气灌注。名次越高,灌注的才气便越多!”
“你现在己经是圣前文童了,若是再拿到府试前三,两次才气濯体叠加,你的才气底蕴便会远远超过同侪!”
“这对你将来考院试、考贡生试都会有莫大的好处!”
“这其中的差距,越往后便越明显,以后你就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