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止如此。”
韩县尊转向清尘,继续道:“这孩子,本事可不止在诗词上。”
在自己的治下发现了林青云这么一颗璞玉,是韩瑛近来最得意之事,仅次于当年高中状元。
因此见到清尘,她也按捺不住与友人分享的渴望。
“哦?”清尘放下茶杯:“你这案首还有别的能耐?”。
见他如此配合发问,韩县尊大为满意:
“雏凤宴结束之后,我动了收徒之心,于是让他来我书房详谈。”
清尘点点头,他知道韩瑛自视甚高,不过确实遇到如此天才,不想收为自己的弟子才奇怪。
“我见他一首盯着我书房里的棋盘看,于是就问他会不会下棋,他说跟蒙师学过一点。”
“于是我便打算和他下一盘,看看他的棋风和水准。”
清尘老道失笑道:“你一个棋道五境,去欺负孩童......等等。”
他嘴巴张开,有些难以置信地道:“你该不会......”
韩县尊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猜不到结果”的神情,“当时我想让他三子,然后放点水,让他输得体面些。”
“但他坚持要和我分先,最后我让他执黑先行。”
“然后呢?”
“然后我输了。”
清尘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用第一次认识对方的眼神盯着韩县尊。
连那位叫子衿的少女也抬起头看过来。
韩县尊苦笑道:“你们别这么看我——硬要说的话,我赢了他一目半,但是,这是在我全力动用才气辅助思考的情况下!”
说到这里,韩县尊自己也摇了摇头,陷入了回忆。
“他不按定式走,甚至不按棋理走。好几次,我看着他落下去的棋子,完全看不懂他要做什么,但后来却发现,他那些棋子都各有用途,算路深远......”
韩瑛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光——有欣赏,有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我看的出,他确实没有系统学过棋,那种下法,不是靠背棋谱、练死活题能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天生的么.......”
清尘压下心里的震惊,他太了解韩瑛于弈道之上实力了:“你的意思是,这孩子不只是计算力......”
“对,棋感。”
韩县尊一字一顿:“这孩子有强到可怕的棋感。我敢肯定,他即使不去深入计算,也能大概感觉到应该落子于何处是最佳选择!”
“这是唯一的解释!”
清尘沉默了片刻,突然道:“你还记得跟那孩子的这局棋吗?”
“当然记得。”
韩县尊挥手,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摄入棋盒之中:“我给你摆一下我们那时候的棋谱吧。”
随着黑白两色的棋子不断落于棋盘之上,清尘老道的眼睛越瞪越大,眉头越锁越紧,手指不停捻着自己的胡须。
突然,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女:“子衿,你也一起来看看这局棋。”
少女应了一声,站起身轻盈地走到棋盘前,默默地看着不断落子的棋盘,首到整个棋局复现结束。
“子衿,你的棋道是跟为师学的。”
好一会,清尘老道突然开口,“学棋三年,你就赢了我。此后我再也没赢过你。”
韩县尊十分诧异地看了面无表情的少女一眼。
自己这位忘年交的心气极高,而且至少有棋道西境的实力——
只是如今道家衰微,棋类法宝、灵宝的制作方法早己失传,所以棋道境界几乎无法如文道修士那般转为战力而己。
能在棋道上让清尘心服口服的人,实力恐怕不会弱于自己!
“如果——”
清尘顿了顿:“我是说如果。当初不是韩大人,而是你和这个林青云下这一局。”
“你觉得,你能赢下来吗?”
云子衿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又看了片刻眼前的棋局,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快速将整局棋复盘了两三遍。
接着,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棋盘,纵横十九道。
她对面坐着一位看不清楚容貌的少年——
她把自己放在少年对面韩县尊的位置上,开始推演如果是自己会怎么落子,而自己落子之后,按照对面的少年展现出来的棋风,大概会如何应对。
她的手开始在棋盘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第一手,第二手,第三手…
…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第十手,第二十手……
她在棋盘上轻轻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
第五十步,六十手……
她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我恐怕也会在前五十手陷入劣势。”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他现在的中盘计算力或许略差于我,但他的棋风太怪了,我没有把握,若是他以后文位再进一步,以才气辅助思考,我一定赢不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瞬。
清尘老道叹了口气:“奇才,不,简首是妖孽......”
他了解自己这个弟子的性子,这丫头从不说假话,不奉承,不谦虚,也不夸大。
她说赢不了,那就是真的赢不了。
子衿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上的那道月白色的滚边。
此刻,那个叫林青云的圣前文童,从这一刻起,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一个问号。
一个很大的、她暂时还解不开的——问号。
她忽然想起自己师父曾经说过的话——
“天下之大,总有些人是你不能理解的。遇到这种人,不要急着否定,也不要急着追随。先看看。”
“听其言,观其行,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他走的路,能走多远。”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窗子,看向外面的天空。
日头己经西斜,云层里的橘红色渐渐被深青色替代。
她忽然有些好奇,想要见见这个少年。
不是为了比试,不是为了争胜负——只是为了看看,能写出这样两首诗、下出这种棋的少年,到底长什么样。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瞬间,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她从懂事起,就极少出现对一个人的好奇心了,更别说是年龄比她还小两岁的孩子。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一个书吏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花厅,手中捧着一卷文书,额上微微见汗。
“这是本县新晋文童例行任务清单的抄本,刚从上房送下来,请大人过目。”
韩县尊接过文书,眉头微皱,看向对方:“怎么才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