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礼的马车停在街口一棵老槐树下。
车是黑漆平顶的,车厢宽敞,拉车的两匹马一看就是好马,毛色油亮。
车辕上坐着个车夫,正靠着车帮打瞌睡。
车帘是绸缎的,绣着金线牡丹,车顶西角各挂着一只铜铃,铜铃上还缠着红绸,车轮的木辐条上包着铜皮,闪闪发亮。
“请。”
苏怀礼亲自掀开车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青云先上了车,将书箱放在了车厢边上。
云子衿跟在后面,上车时脚步轻得连车板都没响一下。
苏怀礼最后上来,一屁股坐到林青云对面,车厢里顿时显得有些挤。
他倒是自在,往靠垫上一歪,顺手从座位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只青瓷小壶和三个杯子:“上好的翠微银毫。”
他给三人各斟了一杯。
林青云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茶香清冽,确实不错。
云子衿没有喝。
马车缓缓起步,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
苏怀礼靠在靠垫上,折扇插在腰间,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他一副“总算坐下来了”的舒坦模样,随口问道:“林兄是云丰县哪里的?”
“林家村。”
苏怀礼没有露出任何轻视之色。
“那林兄能考中县试成为文童,很不容易,必然吃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双手枕在脑后。
“不像我,家里就在府城,什么都不缺,反倒读不好书,读了几年,半个文位也没捞到。”
他说得坦荡,没有自嘲的意思,也听不出什么苦涩。
林青云问道:“苏兄家里是做什么的?”
“珠宝首饰。”
苏怀礼伸出带满戒指的手晃了晃:“济川府的‘苏宝斋’,林兄听说过没有?”
林青云摇了摇头。
“没听过也正常。我们苏宝斋在济川开了三代了。”
苏怀礼的语气平淡:“我爷爷那辈就是个挑担子的首饰匠,走街串巷给人打耳钉、修镯子。到我爹手里,开了铺子,有了几家分号。”
“现在济川府城里,凡是娶媳妇嫁闺女的,十家有六七家的金银首饰都从我们苏宝斋出。”
林青云挑了挑眉,难怪这家伙一副“老子有钱”的样子。
“我爹这个人,一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打首饰。”
苏怀礼叹道:“可他就是不满足。”
“不满足?”
“嗯。因为干我们这行的,说到底还是商。”
苏怀礼从暗格里摸出一把炒花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士农工商,商在最下。”
“我爹打的首饰再好,赚的钱再多,到了官老爷面前还是得低头、下跪。”
“所以,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读书,考功名,把苏家的门楣换一换。”
他喝了口茶:“所以我从小就被他逼着念书。”
“可我一读圣贤书,就忍不住犯困,背不来。那时我就知道,功名这辈子估计和我无缘。”
林青云看着苏怀礼那张圆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看上去的样子要通透得多:“苏兄,既然在下也上了车了,究竟所为何事,可以坦诚相告了吧。”
“呵呵,所以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苏怀礼笑着喝了口茶:“实不相瞒,在下确实对林公子存了结交之心,但也确实有个小小的请求,当然,即使不成,也无妨。”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对林青云和云子衿道:“二位可知,春风楼是谁家的产业?”
林青云摇了摇头:“在下不知。”
云子衿也微微摇头。
“颛孙家。”
苏怀礼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里多了一点郑重:“颛孙家你们总该听说过吧?”
林青云想了想。
这个名字他倒是有印象。
在县学读书时,教谕偶尔提起过青州的几家大姓,其中就有颛孙氏。
“颛孙家……好像是青州有名的儒商世家?”
胖子点了点头:“对,青州三个半圣世家之一,其先祖乃是孔门十二圣之一的半圣——颛孙师。”
龟龟,半圣世家啊......林青云暗暗咋舌。
对目前的他而言,半圣世家是个无比遥远、仿佛不会产生交集的庞然大物。
苏怀礼继续掰着手指头数:“布行、盐行、茶行、粮行、车马行——你能想到的
生意,颛孙家都插了一脚。”
“但他们和一般的商贾不同。颛孙家从祖上就定了一条规矩。”
苏怀礼也没有卖关子,又继续道:“那便是——族中子弟,无论嫡庶,十八岁之后必须自己出去闯荡,或经商、或游学、或从军,总之,要独立做好一桩事。”
“而且,家族不给任何本钱。”
“自己闯?”
林青云有些意外,在前身的认知中,那些世家大族子弟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
这颛孙家,放着现成资源和高起点不用,下放子弟独自闯荡?
“对。颛孙家的说法是——‘不靠祖荫,方知人间疾苦;不经风雨,难成栋梁之材。’”
说到这里,苏怀礼笑道:“当然,说着不靠祖荫,但顶着颛孙这个姓氏,总是要比普通人强得多的。”
“所以,他们家的子弟成年后,有人游历天下,有人追寻圣道,有人从军杀敌,更多人选择了从商。从商者,有的去了南边贩茶,有的去了西边开矿,有的留在青州开铺子.......”
“春风楼这间,就是颛孙家这一代家主的小儿子开的。”
苏怀礼伸出一根手指:“这个颛孙家的公子——单名一个‘彦’字,今年二十西岁。”
林青云微微一怔:“二十西岁,白手起家,开了春风楼?”
“不止。”
苏怀礼又伸出一根手指:“人家不但做生意厉害,念书更厉害,二十二岁就中了贡生!”
林青云看了一眼云子衿。
如今他己经知道,贡生的实力,大约和这少女的实力相当。
二十二岁中贡生,放在整个青州也是凤毛麟角的人物。
虽然和云子衿这种怪物没法比,但这个颛孙彦可是一边经营着遍布青州的酒楼产业,一边考出来的。
“所以这春风楼,不只是个喝酒的地方?”林青云问。
苏怀礼一拍大腿:“林兄问到点子上了。”
“颛孙彦这个人,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但他最痴迷的,据说是——对对子。”
马车拐过一条街,苏怀礼的声音随着车身的晃动起伏:
“春风楼每个月初五的日子,楼里都会挂出十几副上联。都是颛孙彦自己想的,或者从各处搜集来的妙对题。”
“来喝酒的、赶考的、府学里的贡生、文士、文童甚至没有文位的读书人,谁都可以去对。”
林青云想了想:“济川府人才济济,若是不止一人对出,如何确定谁为魁首?难道完全以那位颛孙大少爷的喜好判断?”
“并不是。”
胖子摇了摇头:“那对联是用特殊的纸张写成,若不同人对出下联,只有才气最为相合的下联,才能留在纸上。”
“还有这种纸?”林青云有些好奇。
胖子耸了耸肩:“这算什么,颛孙家好东西多得是。”
他接着道:“每月初五的晚上,春风楼一楼的‘文魁堂’就坐满了人,都是来对对子的。”
“对上了,就有彩头。”
林青云眼睛一亮:“什么彩头?”
“看难度。”
苏怀礼扳着指头道:“最简单的,一副人字题对得好了,可能就是一坛佳酿、一些银钱、或者一段时间春风楼用餐免单的待遇之类。”
银钱?
林青云眼睛亮了一下,相比什么佳酿,他更喜欢这种朴实无华的彩头。
“若是对上中等难度的地字题,或许就是一些有价无市的珍宝、一些文修需要的消耗品——比如澄心纸、妖血墨锭、才气丹之类......”
“若是对上难度最高的那些天字题,奖品可就厉害了!”
“有时是文宝,有时是珍本古籍,有时甚至是天地奇物或者异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