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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开局仙妻归家

第546章 一念冲霄

巴山君本以为那天光紫气,是补益涅盘的灵物,结果险些被其中木道封禁之力,钉在当场。

阴离夫人坐于一侧,同样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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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妖花才叫凶险。」

「瞧着明艳动人,谁能想到竟能钻至妖丹深处,吸食精血妖气。」

「方才我猝不及防,险些着了道。」

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有惊色。

一个封禁神魂,一个啃噬血肉,无一不是棘手凶物。

「无碍。」巴山君闷哼一声,强撑颜面。

「本君乃天定妖皇,些许旁门左道,还奈何不了我。」

阴离夫人颔首。

这话倒不假。

他们三尊皆是西洲地窟沉眠千年的妖王,天定妖皇位业。

即便是强如苏无烬,也没法彻底抹杀他们,只能镇压封禁。

可话虽如此,方才那一瞬间的窒息感,仍深深烙在神魂深处。

阴离夫人悄悄瞥了眼不远处炼化灵童的迦楼罗,见他周身佛光流转,已然入定,压低声音道:

「对了,你方才瞧见没有?那小子枯骨之中,还嵌着枚石状物。」

「瞧见了。」巴山君声音压得更低。

「古怪得很,迦楼罗指尖都快触到了,最后又收了回来,像是有所忌惮。」

阴离夫人蹙眉:

「寻常修士的道基,雷劫之下早该化作飞灰,哪有这般坚硬,连天罚都劈不碎的道理?」

「谁知道。」巴山君摇头,眼神深了几分。

「更邪门的是……你细想,那封禁紫气,那噬血妖花,皆是凶戾缠人的东西,怎么会尽数落在那小修士身上?」

这话一出,二人皆是一静。

这几样东西,随便取出一样,都够寻常妖王受的。

方才他俩不过沾了沾边,便险些吃了大亏。

可这些东西在陈阳体内,却像是安安稳稳存了许久,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再者……」阴离夫人声音更轻。

「你想,从地窟出来到如今,这小子一路行来,有妖王为他出头,有南天杨氏前来接应,到最后连天外双月皇朝的人,都拼着命跨界保他。」

礁边海浪轻拍,潮声簌簌。

二人沉默半晌,都觉此事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不过一介筑基小修士,修为低微,瞧着也没什么惊天背景,怎么一路走来,倒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暗中推着他,护着他?

「哼,想那么多做什么。」巴山君先嗤了一声,打破沉默。

「终归是死了,雷劫之下形神俱灭,剩具枯骨也沉了海,再邪性,难道还能活转过来不成?」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多少底气。

「倒也是。」阴离夫人扯了扯嘴角。

「便是贞守那等妖王,挨上这一记天罚,也撑不过片刻,这小子能撑到这般地步,已算是异数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了愣。

不知不觉间,她竟将陈阳这筑基修士,与贞守放在了一处衡量。

邪门。

她心底暗骂了一句。

活了千年,她从没见过这般难杀的筑基修士。

「行了,不必多想。」巴山君摆了摆手。

「快些调息吧,方才业力锁链压得不轻,趁迦楼罗炼化的空隙,赶紧复原些修为。」

阴离夫人颔首,不再言语,二人各自收敛心神,盘膝入定。

海风卷着咸腥掠过礁岩,四下重归死寂。

便在此时。

咕嘟一声,细小的水泡从礁旁海面下,浮了上来。

那水泡生得古怪,不随浪涌,反倒逆着潮头,从海底深处往上浮,漾开一圈细碎涟漪,与周遭浪涛格格不入。

巴山君随意瞥了一眼,只当是海底游鱼吐泡,并未在意。

可片刻之后,水面上的水泡越来越密,越来越多,咕嘟咕嘟连成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顶着水压,从海底深处一路往上闯。

「嗯?」巴山君眉头一皱,沉声冷哼。

「何方海妖,敢来本君地界作祟?」

话音未落。

哗啦!

海面轰然炸开。

一具焦黑嶙峋的枯骨,自万丈深海之中破水而出,踏浪而立。

他静静立在浪尖之上,气息沉凝,压得周遭浪头都矮了寸许。

潮起潮落,身形却纹丝不动。

巴山君当场僵在原地,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竟被海风呛得连声咳嗽:

「咳咳咳!阴离!快……快看看!本君眼睛花了不成?这……这不是那小子的尸骨吗?!」

阴离夫人更是花容失色,下意识退了半步,惊得发颤:

「他不是……被九天雷劫劈得魂飞魄散了吗?!」

不远处,盘膝而坐的迦楼罗周身流转的佛光骤然一滞,四生法相停转。

他猛地睁开双眼。

这是破开地窟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动容。

先前断了一臂,他面不改色。

陈长生携业力锁链降临,他从容应对。

可此刻,那双常年垂敛的眼眸深处,再也压不住惊色:

「此人……怎么还未死?!」

他能清晰感应到,那具焦黑枯骨之中,非但神魂未散,反倒稳如磐石,甚至比雷劫之前还要沉凝深厚。

一缕若有若无的生机,顺着骨髓流淌,坚韧得不可思议。

三尊妖皇立在礁岩之上,一时间竟无一人敢动。

他们是真的被震住了。

雷劫都劈不死?

形神俱灭了还能活转过来?

浪尖之上,陈阳只觉神念越来越沉,重得像坠了铅。

体内那三团神意光点睡去之后,睡意一阵接着一阵涌上来,像是要拽着他,再睡个万八千年。

「睡万年……」他喃喃着,声音空洞,顺着骨缝传出来。

「待沧海桑田,斗转星移,醒来的人,还是原来的人吗……」

「不行……我还不能睡。」

他猛地抬眼,空洞的眼窝扫过礁岩,一眼便看见了倒在石缝里的杨寻。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一步踏了出去。

枯骨踏在浪头,一步数丈,径直朝着礁岩走去。

「他……他要做什么?」巴山君失声问道,下意识往阴离夫人身侧靠了靠。

阴离夫人也深吸一口凉气。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先动。

方才紫气封禁,妖花噬身的滋味,还刻在骨子里。

这小子邪门得紧,死了都能爬回来,谁知道上前会撞见什么怪事。

「迦楼罗,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阴离夫人声音都发紧。

「你的惩戒雷法,怎么会……杀不了他?」

巴山君心头一震,脱口道:「这小子难道是不死之身?」

迦楼罗没有答话。

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三千年了,他从未这般失态过。

即便是当年被苏无烬镇压入地窟,他也只是一笑了之。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雷劫之下身死道消,本是天地至理,怎么可能还能复生?

他望着那具一步步走近的枯骨,指尖发颤。

一时之间,三尊活了千年的妖皇,竟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阻拦。

明明感应不到半分强横气息,明明只是一具将散未散的枯骨……

可偏偏,没人敢动!

迦楼罗忽然开口:「阴离,你去。」

阴离夫人脸色一白,脚下却没动,僵持之际,她忽然咬牙,推了巴山君一把:

「你去!你从巴巫山来,最喜骨殖,正好上去会会他!」

「胡说!」巴山君勃然大怒,虎目瞪得铜铃般大。

「本君乃狮虎成道,又不是啃骨头的野犬!你怎么不去?」

「我?」阴离夫人声音一尖。

「我才蜕完皮不久,伤势未复!再说方才那妖花险些吸走我半身精血,我如今妖力都还不稳!」

「你不稳,难道本君就稳了?」巴山君厉声驳斥。

「那紫气中的木道封禁之力,如今还滞留在本君血脉经络之中!」

二人争执不下,谁都不肯上前。

迦楼罗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沉得似水。

都到了这般地步,己方三尊妖皇,竟被一具枯骨慑住了?

「够了。」他沉声一喝,二人瞬间噤声。

迦楼罗目光沉沉地盯住巴山君,抬手指向海面:「巴山君,你去。」

巴山君冷哼一声,想要反驳,可对上迦楼罗冰冷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心中一横……

不就是一具枯骨?

方才雷劫都劈得他半死不活,还能翻天不成?

可刚要踏步,经脉中忽然又是一阵滞涩的痛感,方才被紫气封禁的余威犹在。

他脚步一顿。

不行,不能去。

好不容易才出了地窟,重见天日,犯不着为一具邪门的枯骨冒风险。

他修到这般地步,怎会不惜命?

「吼!」

一声震彻天地的虎啸,猛然自他口中爆发而出!

音浪滚滚,如实质般朝着四面八方席卷开去,海面炸起层层巨浪,礁岩簌簌发抖,连云层都被震得翻涌起来。

这一吼含着他千年妖皇的全部修为,顺着海风,远远传了出去,径直传遍了整片西洲。

……

无尽海深处,一艘百丈楼船随波漂泊。

船舱之内,风清雪正刻画玉简,忽然心神一震,猛地睁开眼:

「什么声音?」

隔壁房间,正在盘膝打坐的秦秋霞也愕然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

「像是……虎啸?好强的妖气。」

可片刻之后,那声音便消失无踪。

秦秋霞微怔,这才发觉门外覆着一层淡淡光膜。

「秦妹妹。」蜜娘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方才动静太大,我便布了道禁制隔绝声息,可要我进来陪你歇会儿?」

「不必了。」秦秋霞淡淡回绝。

门外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

秦秋霞收敛心神,继续打坐。

廊下,蜜娘站在门边,柳眉微蹙。

「这声音听着竟有几分耳熟,像是巴巫山那边……老虎的吼声。」

她犹豫片刻,便将其抛在脑后。

此刻她的心神,全在门内秦秋霞身上。

她望着紧闭的房门,目光灼灼。

……

更远处的海面上,百草真君带着赫连洪,赫连卉二人,疾驰而行。

气浪先至,狂风扑面。

赫连卉一个踉跄,心惊道:

「三爷爷!是什么人在叫嚷?我心里头慌得厉害。」

她修为尚浅,辨不出那是妖皇虎啸,只觉得心神不宁。

赫连洪也摇头:「我也不晓得,只觉得心慌。」

百草真君脸色凝重,停下脚步望向无尽海的方向,片刻后沉声道:

「不必多问,快些走!」

三人继续前行,速度又快了几分。

……

北冥之地,夜皇宫,客房内。

杨素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怎么了?族姐!」身旁的杨玉兰连忙扶住她。

「好端端的,怎么汗流成这样?」

「不知道……」杨素喘着气,心有余悸。

「忽然心里慌得厉害,像是做了场噩梦……楚宴他,好像变得很……」

话音未落,窗外隐隐传来闷闷的吼声,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

杨玉兰蹙眉:

「谁大半夜的吵嚷?」

说罢,少女抬手加固了房间的禁制,将外界声响彻底隔绝在外。

……

而西洲腹地,红尘寺中。

大雄宝殿内雷光闪烁。

今夜正是苏无烬的长生劫。

殿外,贞守正指挥着一群小妖,拆殿的拆殿,搬东西的搬东西,嘴里骂骂咧咧:

「都麻利点!明日天亮之前,把这破寺拆乾净,值钱的都搬走,留着搭建长生教分坛!」

慧灯望着这一幕,目眦欲裂,眼中怒火喷涌,却偏偏动弹不得。

底下一众信徒香客双手合十,眼中含泪。

他们能活下来,全靠身在苏无烬的气息范围之内,借了这层庇佑。

至于这灵山四周,方圆万里之内,生灵早被杀了个乾净,就剩这大雄宝殿一隅之地。

忽然,虎吼声遥遥传来,震得房梁簌簌掉灰:「贞守!本君唤你,还不滚过来!」

「这……这是山君大人的声音?」

贞守猛地一个激灵,脸色骤变,一把抓住身边一个小妖,急声道:

「快!集合所有人手!全部跟我走!去无尽海!快!用最快的速度!」

小妖们吓得一哄而散,慌忙去召集人手。

贞守转头,正撞见要往外溜的龙南与清萱。

「站住。」他冷冷开口,拦住二人去路。

「你们想往哪跑?」

「龙南,你可是迦楼罗大人钦点的护教妖王,这是要往哪儿去?」

龙南脚步一顿,心中一凛。

大鹏金翅鸟的名头,单是提起,便足以叫他退避三舍。

他本想趁乱溜走,没想到还是被逮住了。

一旁的清萱也脸色发白。

「清萱。」贞守瞥了她一眼,阴恻恻地笑了。

「阴离夫人可是点名要你侍寝,能被夫人看中,是你的福气,到了那边,好好伺候夫人。」

清萱咬紧了唇,屈辱得眼眶泛红,却不敢作声。

龙南也是脸色难看,半分不敢反抗。

「走!」贞守一挥手,浩浩荡荡的妖群跟着他,朝着无尽海的方向急速赶去。

夜色之中,妖气冲天。

慧灯眉头紧锁,心底疑云翻涌。

「听这动静……莫不是前方出了什么变故?」

可他身陷此地,动弹不得,便是听出什么,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心中清楚,待天亮之后,迦楼罗回来,怕就要寻苏无烬清算了。

长长一叹,慧灯阖上双眼。

这红尘寺,怕是真要彻底覆灭了。

……

数十万里外的礁岩之上,虎啸余威未散,气浪翻涌,压迫感更重。

「巴山君,你失心疯了?」阴离夫人捂着耳朵,柳眉倒竖。

「吼这般响做什么?把贞守一众招来又有何用?难道让他们上去对付这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贞守是西洲地界实打实的妖王,巅峰时四骨并耀,已快摸到涅盘的门槛。

可她方才那一瞬,潜意识里竟觉得……

即便是贞守带人赶来,怕也奈何不了眼前的小修士。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心头一凛。

一旁巴山君瓮声瓮气,满脸不情愿:

「要去你们去,这小子邪性之重,雷劫都劈不死,谁知道上前会撞见什么邪祟,本君犯不上轻涉险地。」

「你!」阴离夫人气结,转头望向迦楼罗。

可迦楼罗只是死死盯着浪尖上的那具枯骨,脸色阴沉得滴水,一言不发。

三尊妖皇就这么僵在礁岩上,眼睁睁看着陈阳一步一步踏浪而来。

谁都不肯先动……

而陈阳此刻,神念沉得更甚。

体内那三团神意光点睡意越来越浓,拽着他的神念往深渊坠,像是要坠入万古长眠。

可那睡意之中,却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沉苦。

越沉越苦,越苦越沉。

「这……不似寻常疲惫。」

恍惚间,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青峰之下修士拔剑相向,血染山岩。

妖修啸聚山林,啃食尸骨。

恋人诀别,手足相残,国破家亡,身死道消……

一幕幕,一场场,都是沉在这沧海底下千万年的不甘与苦楚。

陈阳猛地一震。

「原来这便是山川百神的沉眠?」

于顽石而言,自是寂灭无觉,可他是人,能感知到这无数执念堆叠的重量。

若就此跟着沉眠,便是坠入无边苦海,万古沉沦。

「不行……」

他咬着牙,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不能睡。

还有事没问清楚,这颗心,安不下来。

他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踏上礁岩。

焦黑的脚骨踩在粗糙岩面,每一步都像踏在众妖心头。

「杨寻。」

他开口,声音空洞沙哑,散在夜风里。

「杨寻!」

倒在石缝里的杨寻毫无反应,脸色惨白,气息微弱,昏迷得很深。

陈阳走到他跟前,伸手去扶,想摸出丹药喂他醒转,可指尖刚一抬,便看见自己嶙峋的指骨。

储物袋早就在雷劫里化为飞灰,丹药,符籙,法器,尽数消散。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这一具枯骨,全凭先天一炁混元功撑着,如同当年的白骨大圣。

「醒来。」

陈阳低喝一声,指尖按在杨寻眉心。

混元功强行运转,一股苍茫气息顺着指尖,硬生生灌入杨寻体内。

杨寻身子猛地一颤,没醒。

陈阳指尖加力,气息再催。

「咳!」

杨寻猛地呛出一口白沫,浑身抽搐起来,眼皮抖了抖,却还是睁不开。

「给我醒来!」

陈阳声音猛地一提,空洞的眼窝里竟透出一缕光,冷厉得骇人:

「你再不醒,我便搜你神魂!」

哪怕损了他的神魂,今日也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便在这时,杨寻的眼睛睁开了。

他眼神涣散,焦点半天聚不起来,迷迷糊糊像是还在梦里,喃喃自语:

「我……我还活着?」

他只记得自己两度晕厥,最后一眼是漫天金光大盛,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本以为早已身死道消,没想到还能睁开眼。

可下一瞬,视线里撞进一具焦黑狰狞的枯骨,正俯身盯着他。

「啊!」

杨寻吓得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礁岩上:

「你……你是什么东西?!」

「是我。」陈阳的声音落在他耳边,空洞洞的。

杨寻怔怔看着这具枯骨,听着这熟悉的语调,半天才回过神,身子抖个不停:

「姐……姐夫?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怎么成了这般模样,不重要。」陈阳打断他,没有半分拐弯抹角。

「我问你,当年你那小侄,还有赵氏妇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在何处?何人所杀?」

这是他此刻唯一念及的事。

这话一出,杨寻更是茫然,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喃喃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这里……莫不是阴间不成?我也跟着死了?」

陈阳抬手,骨掌重重掴在他脸上。

「你没死。」

「没死?」杨寻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起点喜色。

「太好了……我还能修行……」

陈阳听得神念一荡。

都到这般境地了,此人还念着修行大道,倒真应了泠音那句一心向道。

他也没心思追究这些,只沉声道:

「你直接答我,赵氏妇人,怎么死的?」

夜风吹过礁岩,带着咸腥的潮气。

杨寻看着眼前这具焦黑枯骨,又看了看那双空洞洞的眼窝,那眼窝正死死盯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比面对迦楼罗时还要恐惧。

他不敢追问陈阳为何变成这般模样,只结结巴巴道:

「死在……杨家化龙池。」

陈阳听到化龙池三字,神念骤然一颤。

这杨家化龙池他自然知晓。

乃是南天杨氏传承万年的修行重地,池中灵泉萃集天地菁华,向来只有嫡系方能入内淬体。

「莫非……便是因为此地,杨寻才始终不愿提及?」

他心念微动,前几次问起此事时,杨寻或是顾左右而言他,或是推说不知晓,那副遮遮掩掩的模样,此刻一一浮上心头。

原来如此……

他追了这么久的答案,到了此刻真正入耳,像是追逐了一路看不见的虚影,终于触到了实处。

陈阳心绪翻涌到了极处,反倒静了下来。

神念仿佛万古沉寂的山石,伴着那些沉埋海底的青峰,一同沉寂下去。

千年,万年……

他周身本就微弱的生机,竟随着这份平静,一丝丝往骨缝里收了回去。

连体内那三团小光点,都像是受了感染,恹恹地蹭了蹭,睡梦之中细声细气地嘟囔:

「大哥哥,别动了……我们要睡了……」

「睡一觉……就带我们去找爹爹……」

陈阳神念恍恍惚惚的,只觉得好累。

答案得了,执念好像也散了。

他脚下的海水漫了上来,漫过脚骨,漫过膝骨,漫过腰骨,一点点往上淹。

焦黑的骸骨顺着海水往下沉去,只剩半个颅顶露在水面上,载着那一缕摇摇欲坠的神念。

不远处,阴离夫人最先察觉不对,秀眉一蹙,神念遥遥扫过那片海面:

「嗯?他的生机……在褪去?」

巴山君愣了愣,瞪着铜铃大眼望过去,看了半晌也没看出名堂,只挠了挠头:

「啥?不就是一具骨头架子沉水吗?」

「你懂什么。」迦楼罗冷瞥他一眼。

「这小子方才从海底出来时,神念稳如磐石,怎会忽然生机消散?」

巴山君再凝神去看,这才发觉那枯骨之中,原本若有若无的生机,此刻真的在一点点往回收,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阴离夫人迟疑道:

「听那杨家子弟话里的意思,像是他们族里的旧事……那死了的两人,莫不是他爹娘?」

「也说不定是兄弟姐妹。」巴山君跟着凑了句。

「不然何至于这么失魂落魄?」

迦楼罗立在虚空,四生法相悬在身侧,金光流转。

他垂眸望着海面那点若有若无的微光,神色渐渐凝重。

「不对。」

他开口,声音低沉:

「若是血亲殒命,该是悲恸欲绝,神思激荡,可他……是在往回收。」

「像是了了一桩心事,就此要沉眠一般。」

「能让楚施主这般挂怀的人……到底是谁?」

而此刻,陈阳只觉得自己越沉越深,像是要坠向比海沟还深的归墟之地。

沉下去之前,他看了眼杨寻,又扫了眼不远处的龙灵,见二人虽重伤却性命无虞,反倒松了口气。

也是,杨寻是南天杨氏子弟,龙灵有妖皇伯父,自有靠山,本就轮不到他操心。

「我心安了……」

他喃喃自语。

一桩悬了许久的执念,忽然落了地,反倒有些空落落的。

他当初只是想求一个答案,如今答案有了,却也不过如此。

「杨寻,化龙池……寻常旁系子弟,也能随意入内?想来是擅闯禁地,按族规诛杀了吧。」

他随口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人已经快彻底没入水中。

杨寻正扶着礁石喘气,咳着血,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半晌才含糊道:

「本来……本来看管禁地的真君,对归家子弟多有照拂,便是偷偷进去淬体,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说着喉头一甜,又呕出一口血,眼前阵阵发黑:

「可偏偏……他们……」

「他们怎么了?」水面咕嘟冒起一串水泡。

陈阳本已沉下去的神念,忽然察觉不对,焦黑的骷髅头从水里浮了上来,空洞的眼窝对着杨寻,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杨寻猛地一哆嗦,吓得差点往后栽去。

他看着那具乌沉沉的骷髅,嘴唇抖了半天,才颤声道:

「你真是姐夫?」

他先前只当是重伤见了幻象,此刻那冰冷的神念落在身上,才知竟是真的。

「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先不说这个。」陈阳的神念依旧平静。

「你说,他们到底犯了什么事,才被诛杀?」

起初,他只当是寻常擅闯禁地,按规惩戒的旧事,心中不过几分感慨。

知晓了结果,神念终是风平浪静。

可越听越觉得不对。

原本快要沉睡的神念,又醒了几分。

杨寻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咳了两声,才压低声音,支支吾吾道:

「这……这话不好说啊……」

「说。」陈阳声音骤然一沉。

「我就要沉眠了,你必须给我个明白。」

杨寻被他这话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隐瞒,结结巴巴道:

「传闻……传闻是傲庆天君那日去池中巡察,正撞见二人……在池口灵泉边,行那苟合之事。」

「光天化日,在家族祖地灵泉之中行此龌龊事,污了化龙池的菁华。」

「傲庆天君盛怒之下,出手将二人毙在了池中,连神魂都给打散了,尸骨化在了泉里,半点都没剩下。」

话音落地的瞬间。

海面死一般的寂静。

杨寻说完,自己都不敢抬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先是一声极轻的笑。

「呵。」

从那具焦黑的骷髅喉骨间震出来,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冷,顺着海水铺展开来,刮得人肌肤生疼。

「原来如此。」

「我见泠音为分化受尽苦楚,心中还曾生出几分怜惜……原来你们,便是因这般龌龊事而死!」

轰!

毫无徵兆地,滔天杀意自海面轰然炸开!

焦黑的骸骨破水而出,凌空悬在浪尖之上。

每一寸骨节都在震颤,发出密密麻麻的咔咔声响,空洞的眼窝之中,幽光骤然亮起,如业火焚天,烧得漫天都是。

方才还在往回收的生机,沉寂的神念,此刻尽数化作凶戾的杀气流淌开来,压得整片海面都往下沉。

「赵嫣然!」

陈阳咬着牙,声音从骨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

「你自甘轻贱,污浊彻骨,脏了杨家的修行圣地,也脏了我这一路的念想!」

他周身猛地爆发出一团古朴苍茫的光华,混着猩红的杀意,直冲霄汉!

虚空之上,三尊妖皇齐齐色变。

巴山君下意识退了半步,满脸惊悸:

「这……这是何物?!方才不是都要沉眠了吗?」

阴离夫人俏脸煞白,浑身妖气都滞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杀意之中裹挟的古老气韵,绝非寻常修士该有的底蕴。

迦楼罗眸中精光暴涨,四生法相齐齐一震,金光剧烈波动。

他死死盯着浪尖那具枯骨,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

同一时刻。

天外天,杀神道。

虚空深处,黄纸飞天,如潮漫卷。

两道低低的呜咽声混着风,飘飘忽忽的:

「我这小徒孙……虽只承了外界青木门的道统……可论四生道基,终究是我一脉的传人啊……」

怅然的叹息裹在风里,散向虚空深处。

天外道台之上,玄光镜静静矗立中央,镜面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意,半分光泽都无。

陈长生盘膝坐于镜前,身侧堆着一小堆燃尽的纸灰,风一吹簌簌散落。

他守在此地,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自那道紫金雷柱轰然劈落,镜面中的身影化作焦黑枯骨,栽入深海,玄光镜便彻底断了勾连。

雷劫之威隔绝了天外与西洲的气机。

连杀神道的命格牵引,都被劈得粉碎。

三人都看得明白,那般天罚之下,血肉尽消,道基崩碎,纵有天大机缘,也该是身死道消了。

陈长生在地狱道守了数百年,见惯了尸山血海,生生死死,本早该心如铁石。

可此刻望着那死寂的镜面,眼眶依旧一阵阵发烫。

一旁的锦安静静立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眼角那枚天香摩罗印记。

他复生之前在天香教浮沉多年,见惯了迎来送往,虚与委蛇。

平日里多少难缠的恩客,都靠他周旋。

世人都道花郎风流薄幸,可他心底,始终认着三个人。

一个是师兄轩华,待他亲如手足。

一个是师尊陈长生,与黄吉那等刻薄师尊截然不同。

最后一个,便是陈阳,这个小师侄。

这一个时辰,他便陪着陈长生守在镜前,寡言少语,只偶尔抬手添两张黄纸。

末了,锦安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烟:

「我那轩华哥哥当年,也是这般……命苦之人。」

「唉,行了。」老祭酒缓步走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事已至此,悲也无用,你们也莫要太过执拗,老老实实回青铜大殿修行,等下一轮杀星降世便是。」

他说罢,轻叹一声:

「只是可惜了……这一等,恐怕又是千年。」

陈长生猛地抬头,眼眶还泛着红:

「等?凭什么等!你先前亲口言明,他与杀星契合度足有八成!这般资质,千古难遇,怎能说没就没了!」

「难道非得十成契合,七杀入庙,才算数?」

「古往今来,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到不了八成!」

老祭酒捋着白须,摇了摇头:

「规矩就是规矩,从无半分通融。」

他眉峰微蹙,也带着几分疑惑:

「不过说来也怪……明明是八成契合,先前却半分杀心妄动的迹象都无,寻常杀星临身,早该心绪翻腾,杀意滔天了,他倒好,安安稳稳的。」

陈长生吸了口气,声音沉了沉:

「我这小徒孙,是天地宗的丹师,一身道统都在济世救人上,仁心深厚,就算真有杀意,也都被那身仁心压下去了,收敛得极深。」

「若非这般,又怎么会……」

「到死都没引动杀星半分威能。」

老祭酒闻言,颔首:

「或许吧。」

话音刚落。

嗡!

静置了许久的玄光镜,忽然一震,镜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陈长生猛地站起身,袍袖带得身侧纸灰四散:

「嗯?亮了?怎么回事?!」

他记得清清楚楚,雷劫劈落的瞬间,与陈阳之间的气机勾连便彻底断了。

玄光镜能照见西洲,本就全靠杀星命格的气息牵引,人若殒命,镜面绝无再亮的道理。

「老祭酒!快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老祭酒也皱紧了眉头,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拂过镜面。

镜面光晕晃了晃,却依旧模糊,辨不清景象。

「奇怪……」他喃喃不解。

「气机明明是断的……怎的又有了反应?」

「难道……西洲又有新的杀星降世?」

下一刻,玄光镜骤然大放光明!

刺目的银光自镜面喷涌而出,照得整个道台亮如白昼。

三人齐齐凝目望去,只见镜面之中,漆黑海面之上,一具焦黑枯骨凌空而立,周身猩红杀意翻涌如潮!

虽不见面目,可那股隐约的熟悉气息,不是陈阳又是谁!

「小徒孙!」

陈长生失声唤道,声音都颤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已经……」

他慌忙抬手擦了擦眼角,只当是悲伤过度生出幻象,可再定睛看去,镜面中的枯骨依旧矗立,杀意冲霄。

「小师侄……」锦安也捂住了嘴,满眼的难以置信。

老祭酒凑得更近了,白眉拧成一团,掐算的指尖发颤。

忽然,他浑身一震,失声叫道:

「快看!这杀意……九成!是九成契合度!」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便可七杀入庙,证得魔主之位!」

陈长生彻底懵了。

「九成?」

「他明明……明明被雷劫劈得血肉都没了,怎么反而……」

老祭酒盯着镜面,捋胡子的手都停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

「这……老夫也说不真切……或许……或许是我双月皇朝魔主,本就能在天地之间,自行长出生命力。」

陈长生斜眼瞥着他,满脸不信:

「哦?双月皇朝还有这等能耐?我怎从未听闻?祭酒老头,你莫不是哄我?」

老祭酒脸上挂不住,轻咳两声,捋着胡须强行正色:

「自是如此,魔主之秘,岂是你能尽数知晓的。」

嘴上说得笃定,他心里却直打鼓。

他镇守杀神道千年,从没见过死透了还能逆势涨起杀意的。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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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开局仙妻归家

第546章 一念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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