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白蛇的身躯始终没有松开司璟。
蛇头依旧靠在他怀里,碧绿的瞳孔中倒映着紫色的雷光,没有一丝恐惧。
司璟抱着白蛇,手臂在发抖。
他活了数千年,见过无数生死,经历过无数绝望。
可此刻,他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抱着白辛夷,眼睁睁地看着天雷一道又一道地劈下来,劈在白蛇身上,劈进他心里最深处的那块柔软的地方。
司璟的心脏疼的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揉捏。
每一次雷光炸开,那只手就收紧一分。
紧到他呼吸都变的困难。
不知过了多少道天雷,云层终于开始散去,最后一道雷光消失在夜空中。
乌云像潮水般退去,露出背后的满天繁星,月光重新洒落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房间里。
也照在浑身焦黑的白蛇身上。
白蛇的身体在月光下缓缓缩小,鳞片一片一片隐入皮肤之中。
蛇尾收短,西肢显现,最终变回了那个少年的模样。
白辛夷浑身赤裸地蜷缩在司璟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靠在司璟胸口,呼吸浅的几乎看不见。
司璟立刻脱下外衣裹住他,抱得紧紧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感受着那颗心脏。
还在跳。
很慢,很弱,但是它在跳。
司璟低头,额头抵着白辛夷的额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温热的,还活着。
白辛夷纤长浓密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那张眼睛不再是碧绿的,也没有了蛇类特有的竖瞳。
是温暖柔软的,像融化的琥珀一样的颜色。
干净的像秋天的湖水,倒映着月光和星辰,还有司璟的脸。
林相仪从门口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白辛夷的脉搏。
他的表情从凝重变成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林相仪收回手,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白公子……居然没有神魄俱灭。”
司璟抬眸看他,“什么意思?”
“天雷之下,妖物若是沾了人命因果,十有八九会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林相仪斟酌着措辞,目光落在白辛夷脸上,声音放低了几分。
“可他……他扛过来了,虽然修为尽失,妖力全无,但神魂完好,没有受创。”
司璟的眉头微微皱起:“所以?”
林相仪深吸一口气,宣布了一个既让人惋惜又让人庆幸的判决:
“白公子现在同凡人无异,生老病死,西季更迭。
他会像普通人一样长大,变老,不再有妖的漫长寿命,也不再有妖的种种神通,他……”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以为白辛夷会难过,会承受不住这样的结果。
任何一个修行数百年才化形的妖,突然失去所有修为,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都会难过、愤怒,会绝望。
那可是百年的道行,是无数个日夜的苦修。
哪里是能说放下就放下的东西。
谁能不痛呢?
可白辛夷的眼睛突然亮了。
那双己经彻底变成琥珀色的眸子猛地睁大,里面像是被人点燃了一盏灯,光芒从瞳孔深处一点点的亮出来,漾满了整个眼眶。
他撑起身子,不顾身上的伤和疼,细白的胳膊从衣服里探出来,一把揽住司璟的脖子。
努力抬头在司璟唇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埋进司璟怀里,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真的吗?太好了!”
林相仪愣住了,表情变得不解又疑惑。
白辛夷从司璟怀里抬起头,脸上笑容明媚,眉眼弯弯,嘴角翘的老高,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杀伐果断的蛇妖模样。
分明就是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我本来就想好了,等司璟老了,死了,我就去陪他。”
“现在可好了,我能和他一起变老,一起变成小老头,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路还要拄拐杖,那才是最好的。”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像山间里的泉水,叮叮咚咚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林相仪看着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摇了摇头
,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痴情人。
他见过痴情的,却没见过这么痴情的。
修行百年的道行,说不要就不要了,妖的漫长寿命,说放下就放下了。
旁人求之不得的长生,在他眼里还不如和心上人一起变老来的重要。
林相仪站起身,退后几步,将空间留给了那两个人。
司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拇指摩挲着他的唇瓣。
那唇瓣因为方才的亲吻而微微泛红,在苍白的小脸上显得格外鲜活。
“辛夷,”司璟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白辛夷动了动身体,认真地感受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想睡觉。”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司璟左脸的伤口。
那伤口表面的血迹己经干涸,可在他眼里,还是触目惊心。
白辛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薄薄的眼皮包不住眼泪,泪水簌簌地往下掉。
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司璟的手背上,滚烫的。
“可是……司璟你受伤了。”白辛夷哽咽着想碰一碰那道伤,又怕碰疼了,手指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去。
只能捂着自己的心口,漂亮的眉头皱成一团。
“司璟,我这里好疼,比被天雷劈还疼。”
司璟握住白辛夷的手,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伤口蹭过掌心,白辛夷猛地缩了一下,又被拉了回来。
“乖,”司璟声音低低的,带着让人安心的温柔,“我一点都不疼,只是小伤而己,几天就好了。”
他没有说他身上的伤更加严重,皮肉破裂,骨骼都不知断了几处。
怕怀里的人承受不住。
白辛夷抽噎着,眼泪还是止不住。
司璟叹了口气,低头吻住他的眼睛,将那咸涩的泪水一点一点地吻干。
嘴唇贴着颤抖的眼皮,感受着睫毛在唇下轻轻扫过。
痒痒的,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别哭了,”司璟贴着白辛夷的耳廓说,“再哭就不漂亮了。”
白辛夷果然不哭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剩下的眼泪憋回去,红着眼眶看着司璟,认真地说:
“那司璟以后不许再受伤了。”
“好。”
“谁再伤你,我就咬死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