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知心里更清楚，目前的自己能依靠的仅有皇帝一人。
若是这么点事情都处理不好，皇帝以后绝对不会再重用自己。那么先前有意与无意间得罪的那些朝臣，一定会抓住机会往死里整自己。
此时能做的就是沉住气，查到更多的东西后，再仔细思考什么能报，什么不能报。报的时候又该怎么报，才能让皇帝脸面不会受损，还能提高威严，也让自己拿到更多的好处。
李玄知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都说玩政治的心都脏了。
眼下的证据，足以定高怀安重罪。却也只能定高怀安一人重罪而已。
佐证郡主府涉嫌贪腐，无法形成闭环，更遑论拔出萝卜带出泥，彻底扳倒权贵绳子上的另外几条蚂蚱。
对方都是老谋深算有权有势之人还会抱团，必然留有后手。
就在此时，院外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暗卫神色慌张闯入院中，跪地急报：
“李大人！城南城郊商号库房突发大火。火势滔天，彻夜不灭。值守人手阻拦不住，库房内所有存货与存档尽数被焚！”
轰——
一语落地，众人神色骤变。
城南库房，正是高怀安亲眷商号的总存档之地。那里积压着数年未取出的底账、残票与隐秘往来记录。
无需多想，必然是京中密令抵达金陵。其余暗处人手连夜动手，焚烧库房，销毁残证。
为的就是彻底掐断所有线索，让他李玄知查无可查。
对方动作之快，下手之狠，毫无半分迟疑。
李玄知缓缓抬眸，望向城南方向。
火光隐隐泛红，浓烟遮晓。那漫天烈焰，烧的是账册，藏的是滔天罪证。
火光灼灼，灼得人眼底发冷。
“好手段。”李玄知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彻骨寒意。
对方不惜烧毁数年商事存档，耗费无数隐秘布置，也要让他李玄知查无可查。
足以见得，这批账册便是无法推卸的铁证。
唐铮心急拱手，“公子！火势初起，或许尚有残页留存，属下即刻带人奔赴火场搜救！”
“不必。”李玄知轻轻摇头，“他们既然敢明火焚库，便早已算尽一切。必然浇足火油，不会留半片完整纸页。此刻前去，只剩满地灰烬，说不准还会受伤，最终依然是无功而返。”
“高怀安已被收押，商号尽数查封，地方官吏无人敢擅动库房。这场火除了京中幕后之人，无人有此动机，也无人有此手笔。”
“纵火毁证，对抗钦差，蒙蔽圣听，妄图一手遮天。”
先前只有账目推测，人证指认。如今这场连夜大火，直接坐实了幕后势力的狗急跳墙与心虚。
唐铮瞬间明白过来。“火势即是供词，焚账即是认罪！”
“整理所有现存账册，人证口供，班头供词与捉拿的死士笔录，外加纵火毁证一事，尽数汇编成册。”
李玄知沉声吩咐，“这次可以毫无顾虑地加急递往京城，直达御前。”
“另外，传令下去，全城戒严，严守城门出入。近日所有离城人员及北上商旅，逐一盘查。但凡疑似是京中密探，立刻扣押审问。”
驿马踏碎南北官道尘土，携着一叠厚重卷宗，从金陵疾驰入京。
马蹄不绝，换马不换人。短短几日便将金陵城整桩大案的证词账册，笔录与纵火实情稳稳送入皇宫御案之前。
时值早朝，天光铺洒金銮殿。
龙椅之上，帝王垂眸，指尖缓缓翻过那一叠密密麻麻的卷宗。页页细读，神色平淡无波，却让整座大殿的气压沉沉下落。
殿内寂静无声，无人敢率先出言。
谁都清楚，这份加急奏折是从金陵千里递来。
良久，帝王指尖落于最后一页。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声线不高，却含万钧威严。
“金陵河工贪腐，数年克扣国库银两。劣料修堤，荒废水利。致使沿岸岁岁遇险，百姓流离。今钦差查案，人证物证俱全，更有深夜纵火毁证，私遣死士灭口之事。”
“众卿以为，此事该当如何啊？”
一语落罢，殿内气息骤紧。
文武百官纷纷垂首，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轻易接话。
一边是铁证累累的朝堂大案，一边是根深势大，门生遍布的权贵们。稍有不慎，便是站队失据，祸及自身。
死寂之中，一道身影稳步出列。
左相任建霄鬓发虽微霜，气度却凌厉。
他面朝帝座，从容躬身，神色坦荡，不见半分慌乱。
“陛下。”
他开口，声线沉稳洪亮，响彻整座金銮大殿。
“臣观金陵递来卷宗，看似详实，实则漏洞百出。尽是片面之词与构陷之语！”
帝王眸光微沉，“卿且细说，何处不实？”
任建霄抬眸，底气十足。
“其一，涉案官员高怀安盘踞金陵多年，生性贪婪，私吞公银，克扣民力。乃是他一人私欲作祟，与臣毫无半分牵扯！”
“其二，所谓北上银钱暗记皆是模糊揣测，无一处明文直指臣府！民间私票流转天下，轨迹繁杂，岂能随意攀扯朝堂勋贵？”
“其三，城南库房大火更属无稽之谈！火场无凭，灰烬无据。仅凭一场无名火，便认定是臣授意毁证，未免太过草率！分明是有心人借题发挥，刻意栽赃！”
只认下属贪腐，不认自身牵涉。只认片面账疑，不认铁证链条。只认火情属实，不认幕后主使。
短短数语，便将桩桩死罪，尽数化为揣测与无凭无据。
说到激昂之处，任建霄跪地，姿态恳切，满目赤诚。
“陛下！臣有幸娶到郡主为妻。又世代受国恩，俸禄丰厚，家世殷实。何须贪图库银？此事分明是有人忌惮臣身居高位，刻意借金陵旧案罗织罪名，构陷勋贵，动摇朝纲！”
“李玄知年纪轻轻急于立功，查案心切，难免偏听偏信。被地方刁民与获罪污吏蒙蔽，错断案情，误伤忠良！恳请陛下明察，还臣清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撇清自身罪责，再抬高自身身份。继而反咬一口，将李玄知的铁证查案曲解成年少急功。
殿中不少观望的官员，神色瞬间动摇。
原本笃定的罪证，被他三言两语搅得模糊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