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寻常新入内阁的臣子,多半会信以为真,就此作罢。
可他们面对的,是被人夸赞算无遗策的李玄知。
李玄知端坐案前,并未立刻翻阅卷宗,只是眸光淡淡扫过四人。
“诸位阁老确定,账目规整,吏治无弊?”
张阁老神色坦然,微微颔首。
“老夫等逐一核查,绝无差错。”
“好。”
李玄知唇角微扬,“既然诸位笃定无弊,那便请专人复核。”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
唐铮携数名皇家暗卫,都捧着一叠厚厚的密卷步入内阁,躬身呈上。
“大人,近日各部世家串通敷衍,涂改账目,隐匿荫官与虚报政绩的实证,尽数查实。”
密卷铺开,字字确凿,铁证如山。
里面详尽记录着权贵世家密会串通的时间、地点、对话细节,记载着官员涂改钱粮账目的痕迹。
罗列着数百名违规荫官隐匿避查的行踪,连各部敷衍批复的奏折底稿与涂改痕迹,也都尽数留存。
四位阁老脸色骤然剧变,眼底只剩难以置信的惊惶。
他们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知所有算计敷衍,都已尽数落入李玄知的监控之中。
不对!
那个叫唐铮的是李玄知的心腹不假,但剩下那几个人,他们身上的衣服……
陛下的人!
“老夫……不知此事!”
张阁老心神大乱,仓促开口想要撇清关系。
“这些恐怕都是官员自作主张,与内阁无关!”
李玄知都被气笑了。
“无关?”
“吏部默许荫官舞弊,户部纵容钱粮亏空。六部层层联动,集体敷衍。若没有内阁之人暗中授意,他们敢这么做?”
“如此天衣无缝的计划,若不是从头到尾都有陛下的暗卫盯着记录,还真就抓不到一点儿问题,你敢说无关?”
四位阁老身躯震颤,面色惨白如纸。再无半分往日威严,被当众戳破所有算计,狼狈不堪。
他们自以为计划周密,到头来不过是自投罗网。
李玄知目光冷沉,不再迟疑,开口示意门外候着的人进来。
“身为同僚,本是给过你机会的。但你不珍惜,我也只能按照和陛下约定好的,让内侍来宣旨了。”
内侍板着脸,展开圣旨宣读,里面的内容听的几人险些晕死过去。
“即刻起,封存所有涉案账目,拘传朝堂及地方舞弊官员候审!”
“首辅张阁老识人不明,管束不力,纵容弊乱。罚俸一年,停职自省,暂卸内阁首辅职权!”
街头巷尾,六部各司与宗室府邸,处处皆因此事震动。
寒门官吏人心大振,纷纷乐见肃清积弊,整肃吏治。
而残存世家与老旧勋贵人人自危,心底惶恐之余,不甘就此落败的反扑心思,也随之疯狂滋生。
被停职自省的张阁老归家之后,闭门未出。却暗中传信,联络了数十位致仕老臣与闲散宗室和世家旁支,连夜草拟联名奏疏。
这群人皆是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深知李玄知的势力一旦组建甚至彻底铺开,荫官、私产与地方垄断的特权将尽数化为泡影。
之前李玄知虽然也撼动了他们不少利益,但也并非事事都撼动。
能够屹立不倒的世家与名门望族,也绝不会只有两三种垄断特权。
可如今李玄知身处内阁,能伸手的地方更多,连话语权也更重了。
他们不能赌,更不敢赌依附他们的那些寒门子弟会不会倒戈向李玄知。
这么多年受他们恩惠走上朝堂的寒门子弟数量并不少,之所以一直以来相安无事,也是因为他们没有那个底气叫板。
可若是李玄知这般强势的人牵头,那群人未必不敢和他们争上一争。
次日清晨,数十道联名奏折齐刷刷送入宫中,堆满御案一角。
奏折内容字字诛心,极尽污蔑抹黑之能事。
皆言李玄知年少轻狂,刚愎自用,执掌中枢便肆意擅权,打压老臣,苛待世家。
无端构陷忠良,搅动朝堂动荡。借革新之名排除异己,树立私威。若不及时制衡,恐成权臣乱政之祸。
更有甚者,刻意挑拨君心。暗讽其战功滔天,权柄过重,已然隐隐有功高震主,独断朝野之势。
一时之间,针对李玄知的舆论反扑汹涌而起,俨然要复刻此前边关谤乱的戏码,逼圣上制衡,收回权柄。
今日朝堂气氛,较之往日愈发凝滞压抑。
文武百官大多垂首屏息,无人敢轻易出声。
一边是圣眷滔天,手段强硬的少年辅臣。
一边是抱团死磕,底蕴深厚的百年世家老臣。
一众致仕老臣今日破天荒的返朝立于殿中,须发皆白,姿态恳切。
字字泣诉,句句陈情。一副为国忧心,为民请命的模样。
“陛下!李玄知操之过急,滥用职权。一日之内重创数大世家,株连官员无数,朝野人心惶惶!”
“李玄知的手段过于严苛酷烈,不近人情。肆意清查账目,淘汰官吏。恐寒天下勋贵之心,乱朝堂百年安稳啊!”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辅臣李玄知的内阁之权,以安稳朝局!”
声声恳切,试图逼迫圣上妥协。推翻昨日内阁所有决断,彻底废掉李玄知的根基。
其余观望的官员纷纷侧目,静待圣意裁决。
没办法,被李玄知打脸的次数过多,聪明人已经不敢随便站队了。
龙椅之上,皇帝俯瞰满堂喧哗,神色沉静如水,无半分波澜。
待众人尽数哭诉完毕,殿内渐渐归于死寂。
皇帝眸光淡淡扫过一众联名陈情的老臣,声线清冷威严,骤然开口。
“朕观尔等奏折,听尔等陈情。无半分为国为民,字字皆是为私牟利,为弊求情!”
话音落下,满殿更静了。
一众老臣脸色齐齐一变,仓促想要开口辩驳,却被圣上凌厉的目光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李玄知所做无非是清贪腐,核钱粮,裁冗官,除积弊。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利社稷!”
“国库虚耗,仕途拥堵。地方盘剥,民生困顿。皆因尔等世家勋贵世代徇私,固守旧弊而起!”
“百年沉疴无人敢破,无人敢清。唯有李玄知挺身而出,大刀阔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