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车间里,原型装置被安装在一个临时搭建的试验平台上,周围联接着密密麻麻的监测传感器和数据采集线路。
研究员们在控制室里紧张地做着启动前最后的检查,每一项参数被反复确认,每一条安全连锁回路被逐一测试,每一个应急预案被梳理了两遍。
苏定平站在控制室的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沉稳和专注,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那块巨大的监测屏幕,屏幕上的各项参数曲线像心电图一样跳动着。
“开始启动。”
苏定平发出了简短的指令。
控制室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操作员按下启动按钮,原型装置内部的等离子体注入系统开始工作,微量的氘氚混合气体通过精密的注入阀门进入真空室,在磁场线圈的引导下形成了一团初始等离子体。
紧接着,磁场强度开始按照预设曲线攀升,等离子体的温度和密度随之上升,聚变反应的速率逐渐加快。
监测屏幕上的辐射计数器开始跳动,中子通量曲线以一个平滑陡峭的弧度向上攀升,能量转换系统的输出功率数字在绿色的显示屏上一格一格地跳动增长。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那些数字跳动的节奏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直到它们达到了一个稳定的峰值,然后稳稳地停在那里,纹丝不动。
“约束稳定。”
等离子体控制组的负责人报告,他的声音控制得很好,但握着鼠标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能量输出稳定。”
能量转换组的负责人接着报告,他盯着功率曲线看了好几秒钟,确认功率曲线始终平直得看不到任何一丝起伏波动。
“辐射屏蔽正常。”
安全监控组的负责人最后一次核对了中子辐射监测数据,屏蔽层外部的辐射剂量远远低于安全标准的上限。
苏定平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屏幕上的功率输出数字——那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在项目启动时设定的最低预期目标。
按照理论计算,这台十分之一体积的原型装置在全功率运行时所能产生的能量,足以驱动一艘万吨级别的远洋船舶以巡航速度在海上连续航行超过十万公里,而且全程不需要添加任何燃油,不需要靠岸补给任何能源。
十万公里的续航里程——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龙夏东海岸出发,穿越太平洋到雄鹰的西海岸再折返回来,还能剩下相当充足的动力储备。
意味着全球海域的任何一个角落,龙夏的军舰都可以做到想去就去、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不再受任何燃油补给基地分布的限制,不再需要漫长的后勤补给线,不再需要担心燃油运输船队被敌方潜艇盯上。
这是一个从根本上改写了海上力量投送规则的数字。
控制室里终于爆发出了一阵真正的欢呼声。
这次不再是压抑的低呼,而是研究员们放下了所有的克制和矜持,拍桌子、拥抱、喊叫,用所有能想到的方式发泄着一个多月积累下来的压力和此刻涌上心头的狂喜。
苏定平没有加入欢呼的队伍,但他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嘴角那几道被岁月刻下的沟壑全部往上扬了,眼睛里映着屏幕上那些绿色的稳定曲线,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星。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苏定平预想的快得多。
龙心实验室内部的信息通报系统在原型装置稳定运行的第一时间就自动生成了测试简报,按照既定的分发权限发送给了各军种最高长官和相关决策部门。
海军的司令员在收到简报之后立刻打来了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苏老,你又藏了一手,这么重要的技术突破怎么不先跟海军通个气?驱逐舰和护卫舰的动力系统升级,海军这边也等着米下锅呢。
苏定平笑着回了一句:“你们海军先把手头那批电磁弹射装好再说,别贪多嚼不烂。”
空军和火箭军的反应也差不多,虽然小型聚变装置暂时不能直接应用到战斗机和导弹上,但所有人都清楚,动力技术的突破一定会产生链式反应——今天动力装置小型化成功了,明天就会有小型化的能源供应系统、小型化的电磁武器、小型化的定向能设备,每一项衍生技术都是需要排队来要的香饽饽。
但电话来得最快的,依然是邓振华。
苏定平刚挂掉海军司令员的电话,办公室座机的铃声就又震天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面的号码他不用背都认得——陆军总部最高军事长官的专线。
苏定平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喂”字,听筒里就炸开了邓振华那个标志性的大嗓门。
“苏老!我收到简报啦!仿星器小型化成功啦!能装到军舰上啦!”
邓振华的声音激动得像是中了头彩一样,每一个字都往外蹦着热乎乎的气,“那这事儿咱们得好好说道说道,我不等了,我这就过来!”
苏定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说让邓振华冷静一下、说这个技术刚完成原型测试还没进行车载工程化适配、说即便是最快最快的流程也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交付——但听筒那边已经传来了啪嗒一声挂断的脆响,邓振华根本没给他推脱和解释的机会。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邓振华就把还穿着防静电服、刚走出核心实验区的苏定平堵在了办公室门口。
这一次他还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参谋,一个腋下夹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夹,另一个手里拎着一张卷起来的战区地形图。
看这阵势,邓振华对这次会面是做了充分准备的,半点都没有临时起意的意思。
“苏老,坐吧坐吧!”
邓振华热情得像是到了自己家,拉着苏定平的手就把人按进了办公椅里,自己则熟门熟路地从墙角拽了把折叠椅过来往苏定平办公桌前一坐,两条腿大咧咧地叉开,那张老兵的脸笑容满面,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全是喜气,“我可是随身揣着你的简报就来了。小型化仿星器实验成功,功率足以驱动万吨级船舶,续航里程突破十万公里——十万公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苏定平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他用一种过来人的从容看着面前这个笑逐颜开的老将军,语气平稳而清晰,“这只是一个原理验证阶段的原型机,距离真正的车载应用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路要走就走嘛,我又没说今天就要你把聚变装置塞进坦克底盘里去。”
邓振华大手一挥,展示出了他少有的耐心——这个耐心大概能维持三十秒左右,然后他的身体就往前倾了过来,双手重新撑在了苏定平的办公桌上,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脸上没有怒气,只有一股憋了很久终于可以理直气壮要东西的兴奋,“但是苏老,你上次答应我的三个条件还记得吧?第一个——实战数据,我早就让装备部整理好给你了,精确到每一条战损记录和每一个士兵的访谈。
第二个——你们的技术研发成果出来之后要给陆军用,不许偏心,现在你的研发成果出来了,仿星器小型化,这就是你欠我的那笔债。
第三个——你派的技术顾问团队已经在高原和丛林前线蹲了半个多月了,帮我们优化了不少战术细节,我很感谢。那现在第二个条件的账,你是不是该兑现了?”
苏定平看着邓振华那张理直气壮到近乎无耻的笑脸,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无奈,也很坦然。
在龙心实验室当了几十年的负责人,和军方的将领们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他太清楚这一刻迟早会来。
邓振华这种在外面从不弯腰的铁头悍将,会放下面子跑到实验室里来跟他耍赖讨债,说到底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是为了那些此刻正蹲在高原战壕里、扛着几十斤装备在稀薄空气中大口喘息却一步不退的年轻士兵,为了那些在闷热丛林中踩着腐叶枯枝、每一步都可能踏上地雷却依然向前推进的巡逻队员。
这个老家伙这辈子没为自己求过任何人,他所有的恳求、所有的耍赖、所有的软磨硬泡,都是替那些不能发声的士兵们在做。
“好。”
苏定平点了点头,语气变得郑重而认真,“你说吧,你现在的困难具体是什么?不要大而化之,一条一条说,说清楚。”
邓振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朝旁边那个夹着文件夹的参谋勾了勾手指,参谋立刻上前一步,把文件夹翻开摊在苏定平的办公桌上。
文件夹里夹着的是一份最新的前线战况汇总,后面还附带着装备短板分析和需求优先级排序列表,每一项数据都用红色和黑色两种墨水标注得清清楚楚——黑色是基本情况描述,红色是紧急度评估和具体需求说明。
“苏老,那我就直说了。”
邓振华站起来,示意参谋摊开地图,那是龙夏西南和南部边境地区的军事地形图,上面用蓝色和红色的标记标注了敌我双方的部署态势和一些关键摩擦点的位置。
他用手指点了点高原方向的一个标记点,说话的语调和刚才的兴奋相比,陡然沉了下来。
“高原机动问题,上次我跟你说过,现在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因为冲突频次增加反而更严重了。
我们现役的90-Ⅱ式主战坦克在四千米以上的高原,发动机功率衰减严重,爬坡和加速性能大幅下降。
对面阿三的装甲部队虽然装备型号落后,但他们在高原上的工事和防线已经经营了多年,很多关键地段都修了专门的坦克掩体和预备阵地,他们的T-62虽然老旧,却都已经针对高原环境做过专门的适应性改装,在高原上的机动速度和可靠性反而比我们的90-Ⅱ还略强一些。
这就意味着在高原防线上,如果有前沿阵地发生对峙或冲突,阿三的装甲支援到达速度比我们快,我们的坦克还需要在路上喘着粗气慢慢往上爬。
时间就是战机,这个差距在实战中的代价太大了。”
“丛林侦察的问题,我上次也提了。”
邓振华的手指从高原移到南方丛林地带,“铁猴那帮家伙现在越来越狡猾了。
他们发现SA-16能威胁到我们的无人机之后,索性把防空导弹阵地藏得更深了,平时雷达不开机,等发现我们的无人机飞临低空才突然开机锁定。
我们的战术侦察无人机被他们的防空导弹逼得不敢低飞,而高空侦察的辨识精度又不足以穿透浓密的树冠识别隐蔽在地面的伏击小组和地雷阵地。
这就导致了我军在丛林地区的态势感知出现了一个很尴尬的断层——卫星和大型无人机在天上看不清,小型无人机飞低了有被击落的风险,地面巡逻队靠肉眼和望远镜搜索效率低、危险大,等发现伏击圈的时候往往已经踩进去了。
铁猴利用这个侦察断层,在从林深处穿插渗透,对我们哨所和巡逻队实施打了就跑的袭扰,让我们疲于应对。”
邓振华的手指在丛林区域重重地点了一下,然后移到低空方向:“说到低空防御,同样头疼。
铁猴地面渗透的同时,还经常出动改装的螺旋桨飞机和民用小型飞行器在边境上空低空突防,试探我们的防空反应。
这些飞行器的雷达反射截面极小,飞行高度极低,加上丛林地区地形起伏剧烈,雷达遮蔽角大,我军的野战防空系统很难对这些低慢小目标实现稳定跟踪和有效拦截。
他们的飞机也不深入,就在边境线附近来回晃,进进出出,突破一下又缩回去,故意消耗我们的防空值班精力和弹药储备。
我们的红旗系列低空导弹虽然性能可靠,但对付这种极小雷达截面和极低飞行高度的目标,命中概率和反应时间都有改进空间。”
邓振华的手指最后落在地图上标注了几处交战火点区域的位置,语气变得格外凝重:“精确打击的问题也是眼下最紧迫的难题之一。
阿三的冷炮战术往往选择在高原山地反斜面部署迫击炮和轻型榴弹炮阵地,利用地形隐蔽,打了就跑。
我们前沿步兵的便携式反装甲和反人员火力,虽然可靠但射程和精度在面对这种打了就跑的分散目标时,末端命中率和毁伤效果还是不够理想。
我们需要一种能在班排级就完成对敌方冷炮阵地快速精确定位和即时反击的精确打击手段——不需要重炮集群覆盖,那太慢了,而且容易扩大冲突规模。
需要的是那种前线步兵自己就能立刻使用、能跨越山地障碍、比迫击炮更准、比反坦克导弹覆盖范围更广的便携式面压制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