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的磕头声,在巷子里回荡,像一只不太准的节拍器。
李青没回头。
铁拳跟在他身后,那根巨大的扳手扛在肩上,脚步声踩得“哐哐”作响,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火花哥,我们真要去那个……鬼地方?”铁拳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他那颗金属头颅上的红色电子眼,闪烁得有些快。
“你不是想看机械飞升吗?”李青反问。
“想是想……”铁拳的金属下巴开合了一下,“可我不想变成零件飞升啊。”
【让他带路。】张远的声音在李青脑中响起,【去十三号船坞的最底层,找一个代号叫‘奈何桥’的旧排污口。】
李青停下脚步,侧头看着铁拳。
“你知道‘奈何桥’在哪吗?”
铁拳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那只完好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挖掘机爪的关节。
“火花哥,你……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整个十三号船坞,就没人敢提那三个字。”
“据说,那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李青的目光很平静。
“带路。”
铁拳看着李青的眼睛,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那条漆黑的手臂。
他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巨大的头颅重重一点。
“走这边。”
铁拳领着李青,拐进了一条更深、更窄的巷道。
空气里的机油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着铁锈、霉菌和积水的腐烂气息。
光线越来越暗,头顶交错的管道和电缆,像一张捕获月光的蛛网。
他们一路向下,仿佛在走进这座钢铁城市的肠道。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连远处街区的喧嚣都听不见了。
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滴水声,在黑暗里回响。
又拐过一个弯,铁拳停了下来。
“到了。”
前方是一个死胡同。
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圆形铁闸。
铁闸一半淹没在黑臭的积水里,水面上飘着些不知名的垃圾。
铁闸旁边,坐着两个身影。
他们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坐在两把快要散架的破椅子上,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偶尔眨一下眼,很容易把他们当成两尊被遗弃的雕像。
是两个老人。
他们的皮肤干瘪,像脱水的橘子皮,紧紧贴在骨头上。
身上的衣服,与其说是布料,不如说是一堆缠在身上的破烂油布。
【来了。】张远的声音很平淡。
铁拳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悄悄对李青说:“他们就是‘摆渡人’,鬼市的守门狗。”
“据说他们从旧帝国时期就守在这里了,没人知道他们活了多久。”
其中一个老人,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窝深陷,眼球浑浊得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他看向铁拳,又看向李青,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
“新面孔。”
另一个老人也动了,他的脖子发出“嘎吱”的声响,仿佛随时会断掉。
“想过河?”
铁拳庞大的身躯不自觉地绷紧了。
“两位老先生,我们想进鬼市,办点事。”他瓮声瓮气地说,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恭敬。
第一个老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
“规矩,懂吗?”
“懂,懂。”铁拳连忙点头。
他正准备从怀里掏什么东西。
第二个老人却摆了摆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
“规矩,改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铁拳那只巨大的挖掘机爪上。
“现在,不收信用点了。”
老人用他那根枯枝一样的手指,指了指铁拳的胳膊。
“你的胳膊,看着挺结实。”
“留下第三节液压传动轴,你们就可以进去。”
铁拳的电子眼猛地一缩。
第三节传动轴,是他这只改造臂的核心部件,拆了,这只胳膊就废了一半。
“老先生,这……”
“或者,”老人没理他,浑浊的目光转向了李青,“你们这些‘罐头’,也可以用别的东西付账。”
他那张橘子皮一样的脸上,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寿命。”
“留下一年,你们也可以进去。”
周围的黑暗里,似乎响起了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不少藏在阴影里的拾荒者和改造人,正用看好戏的目光,盯着这边。
铁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无论是拆零件,还是用寿命交易,都是他无法接受的。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第一个老人慢悠悠地说。
“把你们身上所有值钱的零件都留下,然后从这里滚蛋。”
李青一直没说话。
这时,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铁拳身前。
两个老人的目光,像两条冰冷的蛇,缠了上来。
【让他们看看门票。】张远的声音在李青脑中响起。
李青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臂。
那条纯黑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手臂,横在身前。
“这个,够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胡同。
第二个老人嗤笑一声,声音尖锐。
“一条破胳膊?还是个残次品。”
“小子,鬼市的废品堆里,比你这高级的玩意儿多得是。”
第一个老人也摇了摇头。
“滚吧。别浪费我们的时间。”
李青没动。
他抬起的右臂,那纯黑的表面,突然像水面一样,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一缕缕银色的流光,在手臂的表层之下快速游走,仿佛活着的经络。
两个老人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了。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视线,也一下子变得专注起来。
银色的流光,在李青的右手手背上汇聚。
光芒流转,勾勒,最终,凝聚成一个复杂而古老的符号。
那是一个旧帝国的篆文。
——“秦”。
那个“秦”字,不是简单的光影投射。
它仿佛是直接从手臂的金属内部生长出来的,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厚重和威严。
一股无形的气息,以手臂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股气息,古老,森严,仿佛跨越了数个世纪的时光,带着金戈铁马的冰冷和杀伐。
巷子里的滴水声,停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那两个坐在椅子上的老人,脸上的表情,从凝固,到错愕,再到惊骇,最后,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浑浊的眼球,猛地瞪大,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他们看着那个“秦”字,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存在。
“噗通!”
“噗通!”
两声闷响。
两个老人,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从椅子上直挺挺地滑了下来,跪倒在污水里。
他们干瘦的身体,筛糠一样地剧烈颤抖着。
他们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额头重重地磕在肮脏湿滑的地面上。
“咚!”
“将……将……将军!”
一个老人开口,声音嘶哑,充满了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恐惧。
另一个老人,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条濒死的狗。
整个死胡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铁拳张着巨大的金属嘴巴,他那颗处理器差点因为眼前的景象而烧毁。
摆渡人?
鬼市的守门狗?
这两个在十三号船坞作威作福上百年的老怪物,就这么……跪了?
还喊他……将军?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青。
李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缓缓放下手臂,手背上那个古老的“秦”字,也随之隐没,重新恢复成纯粹的黑暗。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扇巨大的圆形铁闸走去。
跪在地上的两个老人,像是被火烫到一样,手脚并用地向两边疯狂爬去,给他让开一条路。
“轰隆隆——”
那扇沉重得仿佛需要起重机才能拉动的铁闸,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开始缓缓转动。
齿轮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个漆黑的,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股混合着机油、尘土和未知化学品味道的冷风,从阶梯下方吹了上来。
李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铁拳愣在原地,直到李青的身影快要被黑暗吞没,他才如梦初醒,扛着扳手,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
死胡同里,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视线,充满了震惊、困惑,和一种全新的……敬畏。
没人敢再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们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跌跌撞撞,消失在深渊的入口。
那两个跪在地上的老人,直到那扇铁闸重新合拢,才敢缓缓抬起头。
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