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安静得只剩下重卡引擎熄火后的冷却收缩声。
那个中年警官看着李青,脸上的表情从严肃绷不住,变得有些哭笑不得。
“李师傅,你这……动静闹得不小啊。”
李青把扳手从肩膀上拿下来,往地上一顿,砸起一片灰尘。
“俺是正当防卫。”他指了指地上那堆还在冒烟的机器人废铁,“这几个铁疙瘩先动的手,不信你问俺的狗。”
旺财很配合地晃了晃金属脑袋,猩红的电子眼对着警官闪了两下。
警官眼角抽了抽,没接这个话茬,他转头看向脸色死灰的赵天宇。
“赵天宇,这些军用级攻击性机器人,你是从哪搞来的?”警官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有,你涉嫌指使他人,使用重型载具冲击、破坏‘暂定历史遗迹’,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敢抓我!”赵天宇回过神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我爸是赵烈阳!烈阳集团的赵烈阳!你一个小小警官,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警官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两个巡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赵天宇的轮椅。
那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专家也慌了,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外语,试图辩解。
“全部带走!”警官根本不听,“他们的护照和签证信息,上报出入境管理局,重点核查!”
福伯这时走了过来,将一个数据盘递给警官。
“长官,这是刚才所有的现场录像,包括他们启动军用机器人和下令撞门的全部过程。”
警官接过数据盘,看赵天宇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赵天宇被人推着往巡逻车走,他还在疯狂地扭动身体,冲着李青和林若雪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咆哮。
“林若雪!李青!你们给我等着!我爸不会放过你们的!绝对不会!”
他的声音在被关上车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一场闹剧,总算收了场。
警官处理完现场,又走回到李青面前,态度客气了不少。
“李师傅,刚才谢了。要不是你顶住那一下,这扇门就毁了,我们也不好跟历史建筑协会交代。”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略带无奈的语气。
“那个……我们署里那扇液压门,是川崎重工二十年前的老型号,最近关门的时候老是异响,还卡顿,你看……”
李青掏了掏耳朵。
“异响还卡顿?油封老化,液压油里头有空气了,或者伺服阀磨损,压力不稳。”他随口答道,“有空俺过去瞅瞅,工时费照算。”
“没问题没问题!”警官脸上露出喜色,“随时欢迎!”
警队很快带着人犯和那几堆机器人残骸撤离了现场,周围恢复了平静。
林若雪走到李青身边,看着那扇被撞得凹进去一大块的铁门,还有李青脚下蛛网般开裂的水泥地。
“你没事吧?”
“俺能有啥事。”李青活动了一下肩膀,把大扳手重新扛了起来,“这门不结实,没用多大劲。”
他绕过铁门,走向工厂深处。
“走吧,林老板,找俺师父留下的东西要紧。”
一行人穿过荒草丛生的厂区,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朽机油混合的味道。脚下踩着龟裂的水泥路,两旁是破败的厂房,破碎的玻璃窗像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睛。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们在一座巨大的主车间前停下了脚步。
跟外面那些砖石结构的厂房不同,这座建筑的主体结构是厚重的钢筋混凝土,像一座坚固的堡垒。
而它的入口,更是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扇巨大的圆形合金门,直径超过五米,严丝合缝地嵌在墙体里,表面平滑如镜,看不出任何把手或锁孔。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已经暗淡下去的电子面板,上面布满了复杂的按钮、一个指纹扫描仪和一个虹膜识别器。
一股森然、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它守护的不是一个车间,而是一个尘封的世界。
“这是……”林家的护卫队长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怎么打开?”
福伯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便携式的检测仪,对着合金门扫描了一圈。
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小姐,麻烦了。”福伯放下仪器,摇了摇头,“这扇门是当年北川重工的‘零号工程’实验室大门,军用A级防御标准。它的能源系统是独立的,现在已经完全切断了,所有电子设备都休眠了。”
林若雪的眉头也紧紧蹙起。
“也就是说,密码、指纹、虹膜,全都失效了?”
“是的。”福伯指了指门体,“而且它的核心是纯机械自锁结构。在通电解除电子锁之后,还需要一套极其复杂的机械钥匙来开启内部的十八道锁芯。这套钥匙和开启方法,当年是最高机密,恐怕早就跟‘零号工程’的资料一起被销毁了。”
他叹了口气。
“想打开它,除非用军用级的破城炮,或者进行定向爆破。可现在这里被列为历史遗迹,我们不能那么干。”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费了这么大劲,解决了赵天宇,结果被一扇打不开的门拦住了去路。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李青扛着他的大扳手,绕着这扇巨大的合金门走了起来。
他一会儿伸手在门上敲敲,侧耳听听回音。
一会儿又蹲下来,用手指头摸索着门和地面连接的缝隙。
福伯看着他的动作,善意地提醒道:“李师傅,这门是特种钛钨合金,厚度超过一米,内部是复合夹层,用常规方法是打不开的。”
李青没回头,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门前,不屑地撇了撇嘴。
“什么军用级,瞎胡闹。”
他伸出油乎乎的手指,点在门体和墙壁结合处一处极其隐蔽的接缝上。
“你看这卯榫接口,都没对齐,闭锁卡槽的公差大了最少三毫米,间隙能塞进一张纸片了。”
他又指了-指门下方。
“还有这底部的水平轴承,听声音里头的滚珠就有磨损,润滑油也干了。这工艺,还不如俺们村头王铁匠打的猪食槽严实。”
福伯和林若雪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卯榫?什么卡槽?这扇浑然一体的合金门上,他们连条缝都快看不见了。
李青没再解释,他把八十磅的大扳手往地上一放,然后蹲下身,开始在他那身油污的工装裤口袋里翻找起来。
他掏了半天,摸出了一小包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油布,里面不是什么高科技仪器,而是一套造型古怪的工具。几根长短不一、顶端带着奇特弯钩的金属长针,几根扁平的、像是小号撬棍的钢条,还有一个小巧的、只有巴掌大的手摇钻。
这些工具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表面布满了使用的痕-迹,却被保养得油光锃亮。
李青无视了众人惊愕的目光,拿着他那套怪模怪样的工具,趴在了门底下。
他摸索了一阵,似乎在门与地面连接的基座上找到了几个不起眼的、比钥匙孔还小的凹槽。
那是当年安装时留下的检修和校准孔,早就被灰尘和铁锈堵死了。
李青拿起一根最细的长针,在那小孔里捅了捅,吹掉一股灰尘。
然后,他将两根长针一左一右插了进去,耳朵贴在冰冷的合金门上,双手的手指开始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轻微地捻动、挑拨、按压。
“叮……咔哒……”
一阵阵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机簧跳动声,从厚重的门体内部隐约传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福伯和林若雪等人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趴在地上的李青。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充满了韵律感,像是在弹奏一架结构无比复杂的精密乐器。
大概过了十分钟,李青的额头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突然,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从工具包里拿起那根最小的扁平钢条,对准其中一个检修孔,猛地插了进去,然后手腕用力一撬!
“嘎嘣!”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断裂声从门体深处传来,像是某个巨大的卡榫被强行撬断了。
紧接着。
“咔哒……咔哒……咔……咔哒……”
一连串密集的、如同炒豆子般的机簧弹响,从门体内部接二连三地响起,由下至上,连成一片。
最后,随着“嘣”的一声沉重闷响,仿佛某个巨大的配重块落了地。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扇重达数十吨、纹丝合缝的圆形合金门,发出一声悠长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它缓缓地,向着内部开启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一股混杂着尘封岁月和干燥空气的味道,从门缝里扑面而来。
李青收回工具,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了,门开了。”他看着那道门缝,又补充了一句。
“俺就说这锁的工艺不合格,连个防撬保险栓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