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市治安署,技术分析中心。
这里比重症监护室还要安静,只有精密仪器的低沉嗡鸣声。林震山背着手,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死死盯着全息投影上被放大了数百倍的机甲主能源接口。那狰狞的断口,像是被某种史前巨兽硬生生啃噬过,充满了最原始、最野蛮的暴力美学。
一名挂着“首席专家”胸牌的中年男人,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纤尘不染的地板上。他手中的报告仿佛有千斤重,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林局……我们、我们动用了全市最顶级的物理引擎进行模拟测算……”他吞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要造成这种程度的金属疲劳和瞬时断裂,拧断那个由特种钛合金制成的卡榫……所需要的瞬时扭矩,峰值超过了五十万牛米。”
“五十万……”林震山缓缓重复着这个数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的。”专家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科学信仰崩塌后的恍惚,“这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力量。我们数据库里记录的,无论是军用外骨骼装甲,还是重型工程机甲,没有任何一台……能在一个扳手大小的力臂上,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扭矩。这……这违反了材料力学和能量守恒定律。”
空气死寂。
另一份文件被轻轻放在林震山面前的桌子上,标题是《李青背景调查报告》。
内容薄得可怜。
姓名:李青。年龄:二十。籍贯:青阳山脉深处,红旗村。社会关系:孤儿,由一位名叫“李大锤”的老修理工抚养长大,该修理工三年前病逝。履历:半年前进城务工,于城西“万能修理铺”工作至今,无任何不良记录。
一份干净到虚假的档案。
“查!”林震山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分析室的空气都为之一颤,“把他那个叫李大锤的师傅,从哪个山沟里出来的,祖上三代,给我查个底朝天!”
命令下达,但林震山心里却升起一股无力感。他有种强烈的直觉,查不出,什么都查不出来。那就像是一片被刻意抹去的空白。
……
与此同时,城西一间租金便宜的单身公寓内。
李青正盘腿坐在地板上,身前铺着一张旧报纸。他左手拿着一块细腻的油石,右手托着那把巨大的扳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打磨着扳手边缘一道刚刚崩出来的细小豁口。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嘴里却在不停地嘟囔着:
“这帮天杀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就知道用蛮力。看把俺的宝贝都给磕坏了,心疼死俺了……回头还得想办法找个好炉子,重新淬火才行,不然硬度要下降的。”
他完全没意识到,那两个特勤队员此刻正在医务室里接受肌肉拉伤的深度理疗,怀疑人生。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李青皱了皱眉,放下宝贝扳手,用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油,才接通电话。
是林若雪。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刚从噩梦中醒来般的虚幻感:“李……李师傅,钱已经转过去了。三倍,一共是……三万块。您、您查收一下。”
李青闻言,立刻划开另一个界面,点开了银行APP。当看到短信提示入账那一长串零时,他脸上的心疼瞬间被灿烂的笑容所取代,牙齿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林老板大气!敞亮!”他对着电话嘿嘿直笑,“以后有这种活儿还找俺!放心,给你打八八折!”
“……”电话那头的林若雪一阵哭笑不得,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下一单生意。她沉默了几秒,终于忍不住内心的巨大疑惑,试探着问道:“李师傅,你那把扳手……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刚才回忆了一下,好像在、在我父亲书房的一些旧档案里,见过类似的标记……那好像是……第一代军用聚变核心的专用拆卸工具。”
李青打磨扳手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憨厚的模样,漫不经心地对着电话说:“是吗?那肯定是你记错了。俺师傅传给俺的时候就说了,这是当年专门用来修‘东方红’拖拉机发动机的,劲儿大。对,就是修拖拉机的。”
这种漏洞百出、拙劣到侮辱人智商的谎言,让电话那头的林若雪彻底无语了。她还能说什么?一个能徒手拆机甲的人,说他的工具是用来修拖拉机的,那就当是修拖拉机的吧。
挂断电话,李青看着扳手上那个被林若雪提及的、一个模糊的、形似火焰与齿轮结合的徽记,撇了撇嘴。
“师傅个糟老头子,果然又骗俺。这玩意儿明明比拖拉机带劲多了。”
……
治安署,审讯中心外。
气氛比不久前的地下工坊更加凝重。走廊里站着一排西装革履、气场冰冷的男人,他们每个人都像是从华尔街的精英电影里走出来的,眼神里透着程序化的漠然和不加掩饰的优越感。
为首的一名金边眼镜律师,将一份文件递到林震山面前。文件顶端,一个来自首都星最高检察院的徽记,刺得林震山眼睛生疼。
“林局长,感谢贵署的辛苦工作。”金边眼镜律师的嘴角勾起一抹公式化的微笑,但那笑意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不屑,“根据联邦《紧急事态法案》附件七,赵烈阳先生所涉及的案件已被列为最高机密,将由我们全权接管。这是移交令,请您配合。”
林震山看着对方,胸膛剧烈起伏。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方的权限和背景,如同泰山压顶,完全碾压了他这个区区二线城市的治安负责人。
赵烈阳在数名黑衣人的簇拥下,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名牌休闲服,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经过林震山身边时,他甚至还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仿佛两人只是在某个上流酒会上偶遇。
“林局,北川市的夜景不错,可惜,留不住我。”
赤裸裸的挑衅。
林震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向专用通道,每一个脚步声都像是踩在他的尊严上。
就在这时,律师团随行人员中,一个始终站在阴影里、眼神锐利如刀的中年男人,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旁边证物交接清单上的一行字:【证物编号07:巨型特制扳手(嫌犯持有,已归还)】。
他脚步一顿,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一名助手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去查查那个上报这条证物的‘修理工’,所有信息,我都要。”
“是。”
赵烈阳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
林震山站在原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和一种冰冷的危机感。敌人不仅强大,而且行事肆无忌惮,联邦的律法在他们面前仿佛只是一纸空文。
他拿起桌上那份“普通”到极点的李青背景调查报告,手指摩挲着“红旗村”、“修理工”这几个字眼,口中喃喃自语:
“普通修理工?五十万牛米……这世界,他妈的也太疯狂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的一丝犹豫被决然所取代。
常规手段已经没用了。对付疯子,或许需要另一个疯子。
他抓起个人通讯器,接通了自己最信任的下属。
“备车,去城西。另外,把李青那三万块‘维修费’的账,先从我的个人账户上走了。”
“局长,这不合规矩……”
“执行命令!”林震山低吼道,“我必须……亲自再去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