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掺杂着机油与血腥味的琥珀。
家庭医生手脚麻利地给林震山接上便携式氧气瓶,这位执掌一城权柄的大人物,此刻脸色苍白如纸,靠在沙发上,眼神涣散地盯着天花板上仅存的半截水晶吊灯。
林若雪僵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男人身上,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闯入者,而是在看一个比地上那堆机械残骸更无法理解、更让她心悸的未知存在。
而风暴的中心,李青,则完全无视了这诡异的氛围。
他像个刚下班的修理工,将那具庞大的“清洁工”残骸拖到客厅中央那张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上,权当是操作台。然后,他竟从自己那身看似普通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套折叠式的精密螺丝刀、一把多功能剥线钳和几件叫不上名的小巧工具。
“咔哒。”
他熟练地“肢解”着尸体,将一块块闪烁着电火花的零件拆卸下来,并一丝不苟地在昂贵的地毯上分门别类摆放好。
“这个伺服电机不错,最新款的德制货,静音,高扭矩,回头可以给家里的扫地机器人升级一下。”
“啧,视觉传感器太老旧了,热成像分辨率这么低,居然还敢出来接活?”
“哦?这个合金骨架的材料配比有点意思……熔点很高,韧性极佳,回头融了打个扳手应该很趁手。”
他一边拆,一边旁若无人地小声嘀咕,那专注的神情,那挑挑拣拣的动作,活像一个在废品回收站里认真淘宝的拾荒者,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能用的零件。
林若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理智的弦即将绷断。她终于迈开僵硬的脚步,走到李青身边,声音因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而显得沙哑干涩:“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青正用钳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记忆金属,头也不抬地回答:“一个动手能力比较强的热心市民。”
他将那根金属丝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看见没,我正在帮你们处理高危工业废料,这属于社区义务劳动。记得,回头跟街道申请一下,给我开个表扬信。”
“……”林若雪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当场昏过去。
热心市民?社区服务?
她看着地毯上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的军事工程师疯狂的尖端零件,再看看这个男人一本正经的侧脸,第一次对“人”这个物种的定义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另一边,林震山深吸了一口氧气,终于缓过神来。他看着李青的背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知道,从李青徒手掀开那片胸甲的瞬间起,自己就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或者说,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他拿起加密通讯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嘶哑的口吻下达了命令:“总控中心,立刻为‘李青顾问’生成一份S级临时访问权限。对,就是那个李青。他需要无条件访问罪证保管中心的所有区域。”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寂,显然被这个命令的离谱程度给震住了。
“执行!”林震山低吼道。
拆解工作告一段落,李青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脆响。他在林若雪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极其自然地用沾满黑色机油的右手,在旁边那幅名贵的真丝窗帘上擦了擦手。
“滋啦”一声,油污在浅色的窗帘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痕迹。
“合同得更新一下。”李青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对林震山说道。
“第一,罪证保管中心,七十二小时无限制访问权,包括所有未归档区域。”
“第二,我要‘影子’,以及地上这个‘清洁工’,从芯片到螺丝钉的全部尸检报告和原始数据。”
“第三,”他伸手指了指地毯上那堆被他分好类的零件,“这些,是我的辛苦费。专业对口,我很欣慰。”
林震山眼角抽搐了一下,艰难道:“李先生……你对这种……活体机械改造技术,好像非常了解?”
李青正在收拾零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那堆代表着另一个领域顶尖科技的造物,眼神里没有赞叹,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古井无波的平淡。
“谈不上了解。”他自语般轻声说,“只是……见过手艺更烂的。”
他顿了顿,将一块巴掌大的散热模块扔进帆布袋里,补充了一句。
“当然,也见过手艺更好的。”
就在他弯腰收拾东西时,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金属方块,从他的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地毯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林若雪眼尖,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那是什么?”
李青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迅速捡起那个黑色小盒,小心翼翼地吹掉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那种珍视的动作,与他刚才对待那些尖端零件的粗暴形成了天壤之别。
他抬起头,看向林若雪,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一把钥匙。”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用来打开一个……塞满了老古董的仓库。”
……
与此同时。
天穹资本,那间可以俯瞰全城的顶层实验室里。
“博士”一遍又一遍,用零点一倍速,痴迷地反复观看李青拆解“清洁工”核心的最后一段影像。他的眼中,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寻找到同类的、病态的狂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不是在破坏,他是在‘解析’!”
“他的每一次触碰,都在读取结构的应力点和能量回路!他感兴趣的根本不是什么永动机模型,而是模型背后代表的底层物理理论!他想进罪证保管中心……他是想用里面的设备,去验证他脑子里的某个猜想!”
“博士”脸上的笑容愈发扭曲和狂热,他猛地转身,对着空气下达了新的指令:
“启动‘牧羊人’协议!我要北川市罪证保管中心的所有监控权限,连接我的主服务器!他进去之后,我要看清他触摸的每一件东西,分析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我要知道……他到底想从那些‘老古董’里,找到什么!”
……
别墅里,新的口头协议已经达成。
林若雪面无表情地接到父亲的命令——作为李青在北川期间的“联络员兼专属司机”,全程陪同。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强行灌下了一整杯不加糖的浓缩柠檬汁,从口腔到胃,都充满了酸涩的抗拒。
李青将拆下来的关键零件,一股脑塞进一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巨大帆布袋里,随意地往肩上一甩,那姿态,像极了扛着麻袋准备进城的民工。
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着面色复杂的林家父女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
“对了,友情提示一下。”
“那个‘博士’,他的目标一直是我。所以,下次他再派人来送‘快递’,你们记得躲远点。”
看着父女俩骤然变化的脸色,他顿了顿,歪着头,用一种讨论天气般的轻松语气,补充完了后半句。
“免得溅你们一身血。”
“或者机油。”
说完,他潇洒地挥了挥手,扛着他的“战利品”,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只留下满室的狼藉,以及世界观被反复碾碎后,彻底凌乱的林家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