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循环泵的缺陷？”
沈砚舟没有抬手，先问了这一句。
李青靠住码头栏杆，把母亲的通讯转进耳机。
对方避开了验手的要求。
他不急着追问。先让船停下，再“未死亡。”
李青盯着那三个字，没有点开后面的身份档案。
档案能改，权限能借。
审判舱里那段程序还亲口说过，沈砚舟已经死了。
先把船停住，再问人。
光幕里，周远山撑着桌面笑出了声。
“年轻人，权限拿到手，不等于你会用。”
“这场面，你接不住。”
他捡起脚边的凤凰碎片，擦掉上面的灰。
“沈氏舰队会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权限。”
李青闭上眼。
周远山准备好的后半句话没了听众。
方舟系统向李青开放底层目录。港区供电、航道监测、民用中继站，各自列出运行状态。
信息太多，他没急着全收。
修配电柜之前，得先认清哪根线通电。
他把人员名单放到左侧，把舰队参数单独调出，顺手锁住远山总部办公室的外门。
顾南枝还在那里。
眼下不能让周远山把人带走。
“许成，盯住总部出口。”
“已经盯了。李哥，先顾你自己！”
耳机里传来键盘声。
“对方进武器射程了！三十六艘，全部独立加密，方舟没有直接接管接口。”
许成反复核对返回值。
他原本以为船长权限到手，港口就能保住。现在才发现，对方根本不接这套管理系统。
他把防御菜单推过去。
“要不要开拦截？”
李青没有确认。
拦截能挡几轮，系统还没算完。可码头上站着多少人，他已经查清了。
不能拿这些人试方舟的性能。
“独立加密？”
他睁开眼。
“挺好，售后通道还给我留着。”
许成停下手。
“你管这个叫售后？”
“别急，先看设备。”
李青调出三十六份推进器能耗记录。
这些不是舰内机密，而是港区监测站采到的尾流、散热排量和航速变化。过去用来查超载船，现在换个用途。
他把前三分钟的数据对齐。
推进输出上升，冷却排量没跟着变。
一艘如此，还能算泵坏了。
三十六艘全这样，就得查设计。
“许成，调七号库的旧图纸。”
“哪一份？”
“能源舱，双回路循环泵。”
许成找到文件，页角的维修签字让他多看了一眼。
顾南枝。
李青也看见了。
他没有停留，把图纸上的阀门编号放大。
旁边有一条手写备注。
【高负载试验未完成，禁止批量装配。】
下面却盖着验收章。
周远山。
李青抬头看了一眼光幕。
这人还在笑。
“怎么，不敢动了？”
周远山见防御阵列毫无反应，稍稍松开了握住碎片的手。
只要舰队控制港口，公开的账目就还有处理余地。证据再多，也得有人能活着追究。
“沈砚舟本人，比他留下的程序狠得多。”
“你以为喊一声父亲，他就会放过你？”
李青把图纸存好。
“许成，开民用应急频道。”
“喊话？”
“报修。”
许成看着那张图纸，再看看舰队负载曲线，把已经输入一半的撤离指令删掉。
李青没动武器，却找到了旧图上的泵。
他想拦住这些船，用的恐怕不是船长权限。
“频道开了。”
李青靠近拾音器。
“沈氏远征舰队注意。”
“你们的能源核心散热循环泵有设计缺陷，高功率运转超过十五分钟会导致过载。建议停机检修。”
港口扩音器同步播出。
衔尾蛇指挥官按住耳机。
他想过李青求援，也想过双方谈条件，没想过先听到设备故障通知。
手下问：“还撤吗？”
“先别往船上跑。”
指挥官把脚从登艇踏板上收回来。
万一这维修工说准了，坐船不如趴着。
指挥舰内，副官关小广播音量。
“民用频道，没有身份认证。”
“这是敌人的心理战，建议屏蔽。”
他急着把航速提上去。靠港以后，舰载权限才有机会接入方舟，拖在这里，只会让对方继续准备。
指挥席上的男人没有回答。
他和沈砚舟长着同一张脸，右手停在散热面板上。
回水温度正在上升。
备用泵已经启动，温度仍没降。
副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远航积累的正常损耗，轮机组报过了。”
男人翻开轮机记录。
过去六次高功率运行，最长十四分四十秒。
这次，为了抢在方舟完成部署前靠港，他们没有减速。
计时已经越过十五分钟。
“叫轮机长。”
副官张了张嘴，把屏蔽申请撤了回去。
广播继续。
“别急着开备用泵。”
“你们两台泵共用一段回水管。单向阀装反了，开得越多，回流越厉害。”
“查右侧第二个检修口。拆盖前先泄压，别拿脸试。”
轮机组的回报接了进来。
“指挥官，二号回路压力异常。”
副官没有再提心理战。
他看着广播来源，想不通一个站在码头上的人，怎么连检修口的位置都能报出来。
难道轮机组里有他的人？
男人却打开另一份文件。
当年的装配记录，没有那条禁止批量生产的备注。
有人删过。
“降负载。”
他按住话筒。
“全舰队执行。”
港口监测屏上，三十六组推进输出陆续下落。
许成盯着数字，把耳机按紧。
“他们减速了！”
李青没接话。
减速只能换来几分钟，还不够把母亲从总部接出来。
他需要让指挥舰主动通话，而不是继续听周远山挑拨。
旧图纸目录底下，还有通讯模块的验收附件。
他点开第一页。
星网协议。
出厂版本，二十年前。
“另外，你们的通讯系统该升级了。”
李青把附件拖进工作区。
“二十年前的星网协议，后门密码还没换。要不要我帮你们改一下？免费的。”
许成压低声音。
“真能进？”
“控制系统不行，公告屏可以。”
“那你刚才说得那么大？”
“公告也是网络安全，没骗他。”
李青只申请了公共显示模块的维护权限。
三次握手。
两次回执。
最后一项要求输入售后工单号。
他从旧档案里复制了一串数字。
【历史工单未关闭。】
【允许接续维护。】
许成凑近屏幕。
“二十年的工单？”
“验收人忙着收钱，没空销单。”
李青输入一行字，确认发送。
三十六艘舰船的公共屏幕同时切换。
【您的网络安全由“李师傅维修团队”倾情守护。】
副官站起身。
他先去看武器控制台，又去查舱门。
都没有异常。
只有公告屏多了一条维护提示，甚至标着免费服务。
这比控制台报错更让他难受。
他刚说过心理战，对方就进来挂了招牌。
周远山也看见了那行字。
他望向李青，手里的碎片碰到桌沿，掉了下去。
舰队的加密方案，他花过钱。
冷却系统的验收章，他签过字。
如今两样都被翻了出来。
他请舰队来夺船，却把一批留着旧毛病的设备送到了李青面前。
李青问：“周叔，保修单要看吗？”
周远山没有回答。
顾南枝扶着金属椅，看向舰队传回的画面。
她一直避着那个名字。
可屏幕上那只按着面板的手，让她抬起了头。
指挥舰内，男人读完公告，把旧验收记录留在桌上。
副官等着处分。
过了片刻，男人开口。
“接通和他的通讯。”
港口光幕切换。
周远山被挤到角落。
李青站直了些，掌心压住裂开的维修徽章。
两张相同的脸出现在屏幕两侧。
对面的男人先看了徽章，又看向他身后的码头。
通讯栏跳出身份确认。
【沈砚舟。】
李青没有喊父亲。
他正准备询问二十年前的事，耳机里传来顾南枝的声音。
“青儿，先让他把右手抬起来。”
屏幕里，沈砚舟把那只手收到了桌下。接人，身份可以慢慢核实。
“那玩意儿是我妈当年设计的。图纸我看过，有个参数她写错了，懒得改。”
指挥室里，副官按着通话键，忘了松。
轮机长听完，低头检查手里的拆装报告。
三十六艘船，二十年的故障记录，就这么一句？
耳机里，顾南枝说：“我写了停产整改。”
“妈，先借你背个锅。”
李青压低声音。
“验收的人还在旁边，别让他跑了。”
顾南枝看向周远山，把原本要扶椅子的手放到了门禁面板上。
她没再纠正。
沈砚舟翻到图纸签名页。
顾南枝的字，他认得。参数下面留着修改箭头，箭头指向的附页却不在装配档案里。
他想要原稿，也想听听李青还会说什么。
周远山先等不住了。
“沈砚舟，你别信他！他就是个维修工，在拖延时间！”
他试着退出会议，屏幕提示权限不足。
连话筒都关不掉。
李青只给他保留了发言权限，摆明了要让他继续出丑。
“他已经接管方舟，你让他接触舰队，就是把船交出去！”
李青没理他。
船速还在下降，可武器待命标识没撤。继续查账只能惹急周远山，得先把舰队的敌我识别改了。
他抬头看向屏幕。
“爸，回家就回家，搞这么大阵仗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衣锦还乡了。”
沈砚舟按住文件。
副官站了起来，手摸到枪套。
旗舰指挥官的家属资料全部封存，这个人怎么敢当众认亲？
李青看见他的动作。
“隔着屏幕，省颗子弹吧。”
沈砚舟抬起右手。
“坐下。”
掌根露出一小块凹下去的旧疤。
李青没有盯着看，只把这一帧存进私人频道。
顾南枝过了两秒才开口。
“位置对。别急着认。”
“没急，先喊一声，又不用交钱。”
她手指停在门禁上。
这个回答，让她准备好的叮嘱没能说出口。
沈砚舟盯着李青。
“你凭什么叫我？”
李青提起胸口裂开的维修徽章。
“凭这个，还有我妈叫顾南枝。这个理由够不够？”
徽章背面，断口露出半圈细小编号。
沈砚舟把画面放大。
当年那枚徽章送出去之前，背面的定位片是他亲手拆的。螺丝拧滑了一颗，他换了个偏大的，边缘留着划痕。
照片也能仿造。
他还需要别的证明。
李青已经把徽章放回去。
“认亲先记着。你们的船问题很多，系统版本太旧，再不升级就要变砖了。”
副官看向公告屏。
那行“李师傅维修团队”还挂着。
他原本想申请断网，又忍住了。对方只动公告，未必只能动公告。贸然断开，把轮机组正在接收的检修说明弄丢，责任还得他担。
“我这有最新的方舟OS，一键升级，要不要试试？”
“你打算换掉舰队系统？”
沈砚舟问。
“先装兼容补丁。整套换，得等你们靠岸。”
李青调出授权目录，没有开放武器，也没给母源入口。
他只选了能源调度、维修验证和泊位识别三项。
权限给得太多，对方不敢收。
不给点实在的，对方又不肯停。
要把船接进港口，得让舰队自己同意。
许成看着打包界面，手从键盘上挪开。
“李哥，这可是真权限。”
“限时的，只对这艘旗舰生效。”
“你真给啊？”
“骗他一次，他就不信第二次了。”
李青补上撤销条件。
舰队向港区开火，授权作废。
他没把这条藏起来，直接放在安装说明第一行。
沈砚舟逐项读完。
他这次回来，要取凤凰核心，还要查清被删掉的远航记录。周远山报上来的名单里，没有眼前这个人。
新船长却先找到了舰队的故障，还敢拿方舟权限换停火。
接，旗舰多一个外部接口。
不接，回水温度还在上涨。
周远山看见传输提示，伸手拍向桌面。
“不能收！他在修改敌我识别！”
李青总算转向他。
“对啊，说明里写了。”
“你承认了？”
“我给我爹修船，还得偷偷摸摸？”
周远山被堵住。
他想让沈砚舟先夺港，再处置顾南枝。可现在双方讨论的是升级，没人问过他这个出资人的意见。
他转头去找银色设备的备用开关。
顾南枝先拔掉了控制线。
“这个也停产整改了。”
周远山伸出的手停了下来。
旗舰收到文件。
名称很简单。
【先别开炮，修一下。】
副官看了两遍，忍不住问：“不能改个正式名称？”
“可以，改名另收费。”
李青靠着栏杆，手指却没离开撤销键。
总部出口已经找到，救援还差一条安全通道。他必须让这份补丁装完，拿到舰队的停火确认。
沈砚舟没有点接收。
李青说：“你不敢收，就证明你不是沈砚舟。”
“拿这种话试我，没用。”
“那就验签。”
李青把补丁的签名页展开。
“我爹的船，我这个当儿子的还不能修了？”
页面下方多出一段继承校验。
方舟船长授权，血脉验证通过，原始凭证未改动。
沈砚舟看了很久。
随后，他把右手放到舰内认证板上。
“离线检测。通过后，只接维修域。”
技术员把补丁导入隔离终端，先查权限，再逐条核对执行项。
没有隐藏指令。
能源模块增加了低负载旁路控制，绕开出错的回水分配。故障提示里还专门写着：软件只能缓解，阀门必须更换。
技术员抬头。
“能用。”
副官问：“效率呢？”
“模拟结果提升百分之十一，得上机确认。”
“装。”
沈砚舟下了命令。
九秒后，旗舰回水温度开始下降。
旧协议的公告接口被关闭，维护工单自动生成回执。技术员试着复用原来的密码，页面提示认证失败。
他看向屏幕上的维修服。
二十年没人解决的问题，对方站在码头上处理了两项。
这份手艺，真只修过配电箱？
李青收到安装完成通知。
“许成，保存停火回执，让救援组进总部。”
“舰队呢？”
“有泊位权限了，让他们排队。”
许成点开队列。
三十六艘船，真的排在了两条货船后面。
他张了张嘴，没替对方插队。
周远山还在喊技术员检查后门，舰队频道却已撤掉他的席位。
屏幕角落只剩本地录像标识。
他按了几次申请发言，无人接听。
沈砚舟看完舰内返回的校验结果。
旧凭证与新船长签名完成配对。
最后一栏，继承关系通过。
他把那页结果单独存下，关掉了对外光幕。
李青耳机里，多出一条私人通讯。
没有副官，没有周远山，连顾南枝的频道也被隔在外面。
沈砚舟开口。
“凤凰核心在哪里？”
李青看向总部监控。
墙角那枚黑色晶体还在。
“先接我妈出来。”
“可以。别让她碰核心。”
李青的手停住。
“理由。”
沈砚舟把一份旧记录传了过来。
首页是母源载体的维护日志，最后一次实体更换日期，就在三天前。
“你现在看到的顾南枝，用的不是二十年前那具身体。”
监控里，顾南枝弯腰捡起了晶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