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阿生!你发达了!你——发——达了!」
黄易升冲进营地的时候,嗓门高得都劈了音。
广宁矿业的临时宿舍就在镇国山脚下,正是陈阿生到满剌加第一天住进去的那个像军营似的围场。里头是一排排竹编抹泥、木板拼合的高脚屋,顶上铺著厚厚的棕榈叶,用隔断分出一个个逼仄的单间,便是监工和工匠们的住处。连日的雨季泡下来,底下支撑的木桩子已经沤得发黑,空气里弥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陈阿生正百无聊赖地躺在竹床上发呆,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出门。这一下,屋里那些被闷热憋得烦躁的汉子们全被惊动了,纷纷探出脑袋看热闹。
黄易升跑得脸色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呼呼直喘。周围的监工和工匠见了他,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黄把头!阿生遇上什么好事了?」
黄易升看著这些人,脸上压抑不住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口中却呼哧带喘地斥道:「什么……呼……把头!老子早就升管带啦!管带!哎,跟你们说不著这些!」
他一边抬手召唤陈阿生,一边将胸脯挺得老高,眼神睥睨地扫过四周的监工们,如同一只巡视领地的雄狮,满脸红光地宣布:「阿生啊,阿生!你要去总督府做事啦!许二公子跟矿上点名要你,让你去做他的伴当!」
这话一出,犹如满剌加的毒日头下平地响起一声炸雷。黄管带负手站在原地,尽情欣赏著周围所有人脸上震惊、艳羡甚至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真的假的?阿生那锥子都扎不出血的后生仔,怎么会攀上总督府的人?」
轰然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入黄易升的耳朵,简直让他飘飘欲仙。除了在安南他从把头升任管带的那一回,此时此刻,绝对是他黄某人这辈子最风光的第二高光时刻。
陈阿生呆愣了,站在原地不动弹,彷佛在思考高高在上的总督府为什么能和自己扯上关系。
黄易升走到他身边,将他从人群中拽出来,道:「走,快跟我走,马尼拉来的蒋总办还等著呢!」「马尼拉」和「蒋总办」再次引起人群中的惊呼,但黄易升只是向后摆了摆手,就拉著陈阿生走远了。
快步走出了营地大门,他才压低声音对陈阿生道:「好外甥,万万想不到,那天避雨的公子哥,就是许总督的二儿子,他相中你啦,让你去总督府伺候!」
陈阿生听了,顿住了脚步。他不由自主的抓住了黄易升的衣襟,低声道:「舅舅,我不想去,那里规矩一定很大,我怕做不来。」
随后他又闷声补了一句:「再说了,到那里做下人,能开多少薪银,还能高过矿里?」
黄易升露出不出所料的神色。他停下脚步,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这个便宜外甥的肩膀,叹了口气:「唉,你让舅舅说你什么好!」
他盯著陈阿生的眼睛,沉声道:「舅舅倒想替你去,但人家没看上呀!知道蒋总办为什么亲自过来办这件事吗?那可是总督府!」
黄易升竖起一根手指,往陈阿生前面一划拉:「将来南洋这一片儿,都是许督爷家里说了算!二公子就算不当整个家,半个家总能当上吧?你跟著他,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你花用的,还用在乎那点薪银?」
他掰著指头接著道:「你舅舅我现在是管带,上头还有督理,督理上面有帮办、管营、会办、总办……就这么说吧,肖管营以后见了你,都不敢站著跟你说话!」
说到这,黄易升又压低了嗓门:「逢年过节,他都得代表矿里孝敬你!到时候你还在乎每月那十块钱?!」
陈阿生听了,长长吁出一口气,低声咕哝道:「十块,不少了......年底还有十块钱奖金呢。」
......
在蒋总办这件事上,黄易升倒没吹牛——陈阿生真的在码头公事房见到了急著返回马尼拉的蒋总办。蒋总办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吩咐旁边人给了他一张一千元的龙头大票,嘱咐道:「到了总督府,不必占小便宜,多做事,少说话!」
说完,蒋总办就挥手将陈阿生打发出去。陈阿生昏头昏脑,手里死死攥著那张龙头大票,出门后下意识地塞给了一直守在走廊上的黄易升,声音里带著哭腔:「二舅......我......我害怕......」
黄易升接过那张龙头大票,展开一看:!!!
他忙左右看了看,见走廊无人,赶紧那张票子塞进陈阿生怀里,将他拽到旁边问道:「蒋总办说什么了?」
陈阿生小声道:「就一句话,让我不要占小便宜,多做事,少说话。」
那张龙头大票给了黄易升沉重的一击,此时已经从外甥飞上高枝的兴奋中冷静下来了。他叹了口气,苦笑道:「二舅也不知道这是福是祸了......孩子,你记住,将来遇到危险的时候,你拼了命也要保护许二公子......」
陈阿生愣住了,问道:「凭什么?」
黄易升苦笑道:「这一千块,就是你的卖命钱......这张票子,算是买下了你这条命......」
「二舅……」陈阿生的声音都在打颤,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著,「这、这不是赏钱?」
「赏个屁!」黄易升压著嗓子骂了一句,眼眶却有些发红。他一把揪住陈阿生的衣领,将他死死拽到走廊阴暗的角落里,双手按著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彷佛要把骨头捏碎。
他盯著外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蒋总办给你这笔钱,就是告诉你,从今往后,你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霉味的热风,语气软了下来,透出几分长辈的苦口婆心:「阿生啊,咱们在南洋这片鬼地方刨食,靠的是什么?不是力气,是脑子,是贵人眼里的那点『有用』。你不用怕总督府规矩大,记住蒋总办说的——少说话,多做事,别乱看。许公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该你说的,烂在肚子里。记住没有?」
说完,他再次红了眼圈,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股子恐慌咽下去。
陈阿生低下了头,任由黄易升拉著下了楼,往码头边上的银信局走去。
码头的喧嚣渐渐远去,路尽头隐约可见银信局高耸的红砖围墙和尖顶塔楼。那块红底金字的招牌,在满剌加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黄易升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但脚步却放慢了些,像是在等身后那个还在适应新身份的外甥。阳光毒辣,将两人的影子映照得有些暗黑。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滚烫的石板地上,一步步走向那个他们从未真正踏入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