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地约二十三英亩,北至诺森伯兰大道,南抵唐宁街,西临骑兵卫队大道,东侧则直接延伸到泰晤士河的河岸的白厅宫,比教宗的宫殿和凡尔赛宫都大,它距离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仅一里远,其中一千五百多个房间被走廊、过道以及各种风格的建筑物杂糅在一起,即恢弘又令人感到困惑。
万历十七年的初秋,泰晤士河上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铅灰色水汽。即便是在九月,这股从水面上渗出的阴冷依然像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漫过窗棂,渗进白厅宫厚重的石墙里。
议事厅内没有生火。为了抵御这股阴冷,大厅中央的黄铜火盆里只燃著几块散发著微光的暗色泥炭。空气中弥漫著一股混合了潮湿羊毛、旧木头和淡淡炭灰的气味。
大明使臣徐光启与王家屏端坐在铺著深绿色天鹅绒的长桌一侧。两人穿著规整的绯色圆领官袍,胸前补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
长桌对面,英格兰女王的首席财政大臣、伯利男爵威廉·塞西尔正襟危坐。他穿著一身极其庄重、毫无光泽的黑色呢绒长袍,领口紧束,整个人彷佛与这阴冷的石墙融为一体。
大厅里安静得令人窒息。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泰晤士河上驳船摇橹的沉闷水声,以及泥炭在火盆中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剥啄」声。
「阁下,」塞西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干瘪,彷佛只是在核对一份微不足道的账单,「听说,大明皇家银行给热那亚的银行家们,拆借了一笔款子?」
他没有提那是一笔五十万杜卡特的巨款,更没有提西班牙。
徐光启微微欠身,平缓答道:「是的,阁下,是一笔用于银行间拆借的周转款子。毕竟,皇家银行不仅需要放贷,更需要和欧罗巴各大银行之间建立合作关系。」
塞西尔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羽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无意识地轻轻画著圈。
「合作关系……」他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赞同或质疑,「热那亚那些人向来只认金币,不认朋友。这笔周转款子,想必利息不菲。」
「利息是公事,更重要的是交情。大人掌管英格兰的国库,自然知道,当一个人的钱袋子快要见底时,谁愿意借钱给他,谁就是他最可靠的朋友——而大明,需要很多朋友。」
塞西尔画圈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著徐光启。
「我们之间签署的条约上面的墨汁还没有干透吧。」
「阁下」徐光启微笑道,「请您仔细阅读条约全文,我们并没有就皇家银行的贷款对象进行任何约定。」
「......」
塞西尔沉默了片刻。他放下羽毛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道:「条约是建立在共同抗击西班牙霸权的基础上,这一点应该没有异议——因此,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徐光启仍然保持著微笑:「所以,西班牙交出了好望角以东的所有殖民地,并开放了以西的航路。这对缔约双方,也就是大明与贵国,都是重大利好。我想,英吉利的商船可以现在就出发,到东方赚取应得的利润。」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接著道:「当然,商船都需要防范海盗。」
塞西尔没有立刻接话。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灰蓝色眼睛,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死死盯著徐光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盆里那块暗色泥炭,在燃烧到极致时,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剥啄」声,随后化作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好望角以东……」塞西尔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干瘪,但语速却比刚才慢了半拍,彷佛在咀嚼这几个字背后的分量,「费利佩二世把他东方的一切,都给了你们。」
「不是白送,」徐光启纠正道,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生意,「他得到了热那亚银行的贷款。」
塞西尔没有理会他的纠正。他缓缓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越过徐光启,看了看坐在徐光启身边的王家屏。
「先生们,」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秘密,「你们的商船也可以出发,但要提防海盗。」
徐光启微微一笑,王家屏在一旁接话道:「我听说,德雷克先生已经返回了英国,还听说他搞丢了自己的舰队。」
塞西尔脸上青气一闪。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羽毛笔在他手中折断了。
「阁下,」王家屏放下茶盏,「赛里斯人做生意,最讲究细水长流。费利佩二世现在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他需要一笔钱来维持体面,而不是用来咬人。」
塞西尔出离愤怒,他重重的锤了一下桌子,低声吼道:「所以你们就可以两头赚,这就是『双赢』?」
王家屏微微一笑,「阁下,您掌管英格兰的国库,自然知道,当一个人的钱袋子见底时,他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塞西尔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听懂了。
「所以,」塞西尔的视线盯著徐光启,「皇家银行给英格兰贷款,条件是什么?」
徐光启微笑道:「作为真正的盟友,在我们有余力的时候,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不需要英格兰多做什么,好望角以西的航道,我们大明可以自行维护。而新西班牙到欧洲的航路,我们绝不插手。」
王家屏接著道:「阁下,这才是条约里面写清楚的内容,现在我们已经基本实现了我们应该承担的义务,而英国应该将重心向美洲转移了。」
塞西尔伸出手,将羽毛笔和那张羊皮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火焰舔舐著羊皮纸,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嘶」声。
「我会向女王陛下禀报此事。」他的声音依旧干瘪,但语速明显快了一分,「两位阁下,白厅宫的客房,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
徐光启和王家屏同时站起身,「多谢阁下。」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盆里那块羊皮纸,在火焰中慢慢卷曲、发黑,最终化作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塞西尔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
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
这里没有白厅宫那种挥之不去的水汽,只有卡斯蒂利亚高原上如刀割般的干冷寒风。
这座由费利佩二世亲自督造的庞大建筑群,宛如一头灰黑色的巨兽,死死地趴在瓜达拉马山脉的荒凉山麓上。它既是修道院,也是王宫,更是哈布斯堡王朝的陵寝。整座建筑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冷硬的灰色花岗岩在阳光下散发著令人窒息的肃穆与压抑。
议事厅内,同样没有生火。
这里不需要泥炭。墙壁上悬挂著几幅巨大的黑色织锦挂毯,不仅挡住了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寒风,也吸走了大厅里仅有的一点光线。空气中弥漫著一股混合了陈年乳香、蜂蜡和石头霉味的古怪气息。
费利佩二世端坐在一张高背胡桃木椅上。
他穿著一身没有任何刺绣和点缀的纯黑天鹅绒长袍,领口紧紧扣到下巴。岁月的侵蚀和连年的征战,已经榨干了这个「日不落帝国」君主身上的最后一丝生气。他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张苍白而狭长的脸上,留著修剪得极为整齐的短须。
他没有看站在桌前的托莱多,也没有看站在一旁的格里马尔迪。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布满血丝的灰蓝色眼睛,正死死盯著桌面上的一份羊皮纸卷轴,上面用中文和拉丁文写著《中西航海通行条约》。
大厅里安静得令人窒息。只有远处修道院里,修士们低沉而单调的晚祷诵经声,透过厚重的石墙,像幽灵一样飘进这间屋子。
「……好望角以东的所有殖民地,以及以西航路的完全开放。」
费利佩二世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极其沙哑、缓慢,带著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虚弱,彷佛每一个字都要从他干瘪的胸腔里硬生生地挤出来。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质问。他只是像一个正在核对死刑判决书的法官,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念出了那份协定上最核心的条款。
站在一旁的托莱多署长,此刻正拚命地低著头。在这座阴冷的修道院里,只有他身上的那套「填充式」官服和巨大的拉夫领,才能带给他一丝丝的温暖。
「陛下……」托莱多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哭腔,「这是……这是大明使团的条件……」
「我知道。」费利佩二世平静地打断了他。
他缓缓地抬起手,那只手苍白得像是一具骷髅。他用枯瘦的指尖,轻轻抚摸著羊皮纸上那枚大明皇家银行的红色火漆印章。
「格里马尔迪,」费利佩二世转过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热那亚银行家,「你告诉我,这是唯一能让帝国活下去的路。」
格里马尔迪依旧穿著那身剪裁合身的黑色丝绸长袍,在这座充满神权气息的修道院里,他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他微微欠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上帝保佑虔诚的人,但金币才能养活士兵。赛里斯人给的不是条件,是一条活路。」
费利佩二世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低下头,看著那份协定。大厅里的诵经声似乎变得更大了,像是一首为帝国唱响的挽歌。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瓶里的墨水。
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方,停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动作,在协定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Yo,elRey,Felipe(我,国王,费利佩)
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签完最后一个字母,费利佩二世放下羽毛笔,整个人彷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深深地靠回了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用那双枯瘦的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愿上帝宽恕我的罪孽。」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枚红色的火漆印章,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只刚刚睁开的、属于东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