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之蕃进入文宣院的时候，内心有点复杂。今年他考中了进士，但在随后的庶吉士选拔的时候落选了——今年出的题偏文史思辨，让朱之蕃在南京大学的进修成果大打折扣。
虽然没选上庶吉士进入文宣院，但他成绩尚可并被留京。皇帝南来，且他本就是南京本地人，因此初入官场不必宦游，也算收之桑榆了。
进了大门，穿过两侧长廊，他跟著众人来到文宣院中庭。文宣院中庭铺著青石板，中间有一棵龙柏，龙柏边一座八面来风的亭子，上书“柯亭”二字。
柯亭前面一排桌子，后面站著一排吏员摸样的人，前面歪歪扭扭的排著伫列。
朱之蕃转头四顾，脸上突然现出笑容，叫道：“漪园！”
焦竑就站在那批吏员后面，对著朱之蕃拱拱手，随即示意他过来签到。
“朱之蕃？”
“是。”
“您名字在这里，嗯，在这里签个名。好哩！这腰牌和书包您拿好。”
朱之蕃开启鼓鼓囊囊的书袋，抽出几本看时，印刷的竟颇为精美。他定睛看向封皮，见最上面的一部书名是《官员的自我修养》......
全拿出来翻看后，朱之蕃看著诸如《三论解读》、《复古真儒》、《市场浅论》、《工商原理初探》、《农地治理与灾情防治》、《城市建设规划大要》、《水利建设与水灾防范》、《应急肘后》......等一大堆书，脑袋上挂满了问号。
这些是什么？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哦，我是度支部新晋七品小主事，在经历了身心俱疲、灵肉煎熬的无数考试后，我终于可以把所有的书都扔掉了——老爷我，是官员了！
嗯，嗯。那么，这一大坨是什么东西？
三百多新官员们闹哄哄，文宣院柯亭附近如同菜市场。朱之蕃在寒风中把脖子往裘领子里面缩了缩，看向身边熟悉的陌生人，见他们都是一脸懵逼，朱之蕃内心苦笑。
此时掌院签押房的大门开启，出来一堆官员，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朱之蕃听身边人低声道：“这就是吕坤！他旁边的是谁？”
“看，吕坤来了，旁边的是汪道昆！”
朱之蕃抬眼看去，见为首的三品冠带，身材不高，但气度沉稳厚重，脸色严肃，一看就是个刚介峭直之人。与他并行的是一位华服老者，头发胡须都白了，身形高大，面容倒是颇为和蔼。
吕坤让了下汪道昆，汪道昆笑著往后退了一步，两人联袂登上柯亭。朱之蕃注意到，焦竑也拿起一包书，一溜烟跑到伫列后面去站著去了，说明他也要上这培训班。
吕坤站在柯亭之上，缓缓扫过台下三百余名新科官员。此时一阵寒风吹起他的衣摆，吕坤拿起身边人递过的铁皮喇叭筒道：
“诸位。本官吕坤，现任文宣院掌院学士。我身边这位，乃前兵部尚书衔蓟辽总督汪道昆汪太函先生。”
众人低低的“嗡”了一声，吕坤摆摆手，将声音压了下去。
吕坤接著道：“诸位或许读过太函先生的文章，或许听过太函先生的诗名。汪先生不仅是文坛宗主，更是我大明的经世栋梁。”
“政事堂令，即日起，将在南京国子监开办大明第一所官员实务学校，太函先生被皇上任命为实务学校第一任山长，诸位将成为官员实务学校第一批学员！”
朱之蕃张大嘴巴，这真是亘古未有的奇事！
国朝二百余年，新科进士要么入翰林院做庶吉士，馆阁读书，跟著阁老前辈观政习礼；要么分配诸部或外放州县。若亲朋好友有做官的，能耳濡目染些做官本事；若出身寒门，那就全靠师爷、幕友，还都是座师、同年介绍的。
何曾有过一科三百多名新进士，入署观政两个月后，又被集体关进一处学堂，重新读书受训的道理？
台下三百余新官顿时又是一阵嗡嗡的骚动，交头接耳之声压不住地漫开。
寒窗十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很多进士吃不上穿不暖，好不容易脱去青衫，换得一身官袍，本以为从此便可施展胸中圣贤所学，孰料转头又要坐回书斋当学生。
吕坤握著那只铁皮喇叭筒，听凭底下议论，并未立时喝止。寒风卷著龙柏的细碎针叶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不少人的官帽肩头。
待嘈杂声回落，他才再度开口，中气十足，压过庭中风声：
“诸位心中所想，本院大略知晓。尔等寒窗苦读，熟诵四书五经，通晓义理，以文章取科第，自以为学成而出，就可以为官牧民。”
他语气一顿，目光扫过阶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冷笑道：
“圣人书教你们的是修身齐家之理，王道仁政之义，却不曾细细教你们如何丈量田亩，如何核算漕粮，如何处置工坊纷争，如何修堤抗旱，如何面对市井商贾，如何在灾荒之时赈济流民！”
“会写策论，不等于会理一县钱粮；能作锦绣文章，不等于能修好一处河渠；满口仁义道德，不等于懂得安抚流离百姓。朝廷取士，以文章定高下，可治国理政，靠的不是文章。”
众进士听他所说直指人心，个个默然不语，柯亭附近落针可闻。
“圣人教仁义礼智，乃为官之根本，如树有根。根虽正，亦要有枝干方能撑得起一树绿荫。”
“往日旧例，新官观政，全凭上司言传身教。遇上贤明长官，便能学得理事本领；若遇庸碌贪鄙之辈，学来的便是钻营逢迎、敷衍塞责。一地一法，一人一套，好坏全凭运气。”
“政事堂有感于此，方才议定并请旨，设立这官员实务学校。要在义理根基之上，补上经世实务这一课。”
朱之蕃手里还攥著方才领到的书袋，那些书籍还沉甸甸的压手，此际听吕坤讲话，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