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培训(七)
几个人又讨论一番,正琢磨着开个文会,一起写功课,朱衣派人来喊,让朱之蕃带着几个「小朋友」到书房见他。
四人联袂而至,朱之蕃见朱衣眼圈发黑,气色不是太好,吓了一跳道:「父亲昨晚也没休息好?」
朱衣闻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什么叫「也」,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嗯?」
朱之蕃没想到老父亲在精神不济的时候仍如此精明,心中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忐忑道:「没,没干什么,刚从学校归家,有点择席,没睡好。」
杨天民等三人想起昨夜的荒唐,一起低头数蚂蚁。
朱衣看儿子那表情,压根不信:「阎王爷讲故事一你鬼话连篇!到船上喝酒了?为什么不叫上我?」
朱之蕃无语,偷偷朝身边低头的朋友们使了个眼色,朱衣这才恍然,不再追问。
随后他拍着朱之蕃给他的那一摞子讲义和笔记道:「昨夜老夫没睡,看了一宿加一上午。」
朱之蕃失笑道:「父亲何至于此?我们正月十六复学,有的是时间,您慢慢看就是了。」
朱衣先是不语,随后手中下意识翻动讲义,皱眉道:「这些,这些,我觉得是屠龙术
啊教给你们这一届生瓜蛋子作甚?将来好造反吗?」
朱之蕃闻言张大嘴巴,杨天民等人也呆住了。
朱衣拿起一本,口中道:「你们来听,盖天下之事,上及邦国,下逮百工,凡能成大业者,非恃一人之勇,赖有组织焉。夫组织之立,首在合众志以定公趋;次则法度昭明,务期可践,不尚虚文;又在秉权柄者守正无私,不徇偏私。三者兼备,则群力相维,事无难举;苟其一阙,虽有材勇,终致涣散难成。「这是《复古新儒》下册的一小段内容,你们还没学到此处?」
朱之蕃等面面相觑,武之望笑道:「伯父,《复古新儒》里面比这厉害的多了,简直是董仲舒以来翻天覆地之变!您读这些有什么的?这不是实话?浅显易懂。」
朱衣冷笑道:「你说的是形器、运动、矛盾那些吧,那些算什么,老夫读的这些才厉害!且听,然犹有未尽者。法非独禁,赏罚必昭;上下无壅,庶情得达;量才授职,各安其分;体恤群下,固结其心;法随时损益,不泥旧章;去私党而崇公义。数者兼备,而后组织之势,可久而不衰。「从古到今,造反能够成大势的,不都这么做?老夫问你们,「什么叫体恤群下,固结其心」?」
朱衣看向懵懂的几个,自己也挠头道:「李贽编的是什么玩意儿,「儒」在哪里?」
杨天民微笑道:「伯父,侄今日也通读了该书下册,以为李贽凭此一书,即可与孔、
孟并列。他挂了新儒的皮,复古到《周易》,这野心和格局都大的没边了。您所读的内容,又算的了什么?」
朱衣闻言呆了呆,翻了翻手中书道:「这么厉害吗?咱爷俩看得是同一本?」
书房一时寂然,气氛颇为尴尬。
杨天民摸了摸鼻子,感到不好意思。朱之蕃轻咳一声道:「父亲,《复古新儒》您就读了一宿?」
朱衣忙又翻开另一本《市场浅探》,道:「那不能,我都看了。听这一段,国之富,非藏金积银之属,乃万民劳作所出衣食器用之资也。组织资产之增,首在分工。一工独造,终日难成数件;分其工序,十人各专一事,则一日可造数万。分工愈细,艺愈精,产愈丰。而分工之广狭,视市场之大小。」
「————粮、棉、盐、铁等行均输平准,收财货轻重之柄。一则赡边储,足国用;一则抑兼并,禁豪强囤积,平物价而便生民————事涉国之大计如兵器、战船等,则不可尽委于民————在上者操其权衡,则贫富不至悬绝,邦本可固。
————故治国者,必持中而行。民自择资财之所投,自辨货殖之利害,常胜于在上者代为之谋;君主、朝廷之责,计有四端:保邦御寇、守律平准、营建公共设施、涉国计之生产,其余商贾工役,宜听民自便,以税、费调之即可。」
「这里又出现「组织」了吧?君主朝廷之责也有!还说不是屠龙术?」朱衣脸色严肃,看向朱之蕃等。
朱之蕃喃喃道:「按您老人家这么说,还真是屠龙术哈。」杨天民忙跟着点头称是。
朱衣长出一口气道:「你们如此学三个月,我觉得可以到政事堂当总理大臣所以说,你们到底在培训些什么东西?!」
几个人面面相觑,朱之蕃笑道:「我等功课繁多,每日伏案到半夜,日日头昏脑涨,哪里知道培训学校在搞什么?」
朱衣把讲义合上,搁在案头,没有看几个年轻人,只盯着窗外那株老梅树出神。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武之望先憋不住了,拱手道:「伯父,您方才说屠龙术」,晚辈实在不解。事儿不就应该这么办?怎么就成了」
「造反成大事的学问?」朱衣接了他的话,嘴角扯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放下。
「你们觉得这些道理浅显,是因为你们还没到任上。」朱衣苦笑道,「真到了衙门里,坐在那张公案后面,你们就会知道,现如今能时刻用这些浅显」的道理做事的,一百个里面未必能有一两个。哎,都是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家伙。」
他随手又拿起一本,却是《应急肘后》:「备豫不虞,为国常道;应急有方,乃安邦之本————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此防灾应变之真谛————圣谕:预弭为上,有备为中,赈济为下————」
「速报事实,慎言原因;统一口径,以诚服众。此控制舆情之十六字要诀也—就这
十六个字,老夫告诉你们,真到了天灾人祸的时候,能做到这十六个字的地方官,那也算沙子里头拣到了狗头金,至少接近了李善长、刘基这些人的水平。」
「要是你们这些人中有人造反,拿着这些书就足够了,别的不用读。」
朱之蕃轻咳一声,问道:「那您老人家说说,朝廷如此培训我们,意在何为?」
朱衣叹道:「我昨夜也不可解,辗转反侧,想到了一件事一明年南京最大的事情。」
「国是大议?」
「是。老夫觉得这些讲义,就是下一步大变法的招子。」朱衣点头叹道,「先是报纸上议论大寒期」,接着就有了官员培训学校我觉得圣上所谋,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看朝廷是要做出来一个洪业不衰的法度,试着去解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宿命————」
屋里又静了。
袁可立忽然开口:「伯父,您是说,陛下他「怕是要给天下官员百姓换脑筋。」朱衣替他说完了,「中兴郡王大变法改了些法度,可人还是一样的老脑筋。人心不变,变法就撑不住。如今陛下换了个法子,将来要把人心一起换了。」
朱衣看向朱之蕃几个,眼神里有了一点笑意:「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将来升官,好比
芝麻开花。」
朱之蕃见朋友们又出现了疑惑之色,就解释道:「芝麻开花,节节高。」
朱衣走回案前,把那几本讲义重新拢在一起。
「你们这一届,是头一批。」朱衣说,「等你们到了任上,做出样子来,后面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十年、二十年之后,大明的官儿,大半是这么教出来的—你们想想,那会是什么光景?」
几个人想到了自家的远大前程,脸色涨红,武之望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那————那我们该怎么做?」
朱衣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了一点笑意。
「该怎么做?」他说,「好好学,好好做。把讲义里的东西,用到任上去。别怕得罪人,别怕碰钉子。陛下既然敢把这套东西教给你们,就自然会替你们兜底。你们只管做那初生牛犊就行了。」
他拍了拍那摞讲义。
「上了这培训班,你们才是真正的天子门生」。
几人自书房出来,心绪翻涌,一路默然走了片刻。
朱之蕃先打破沉默道:「今日友人送来十斤好河豚,晚上我找一个手艺好的厨娘切片汆之,鲜嫩无匹,正好喝点回魂酒。」
袁可立一听,口中生津,刚要说话。
杨天民忽然插言道:「适才我听伯父所读章节,另有一层思虑。」
几人都看向他,杨天民道:「我发现无论是李贽还是黄汴,他们的理论都有一个...怎么说呢?叫核心前提罢。」
朱之蕃等道:「愿闻其详。」
杨天民组织一下语言,缓缓说道:「李贽新学所言组织强弱之理,诸位方才也听伯父读过。其核心要害,便是秉权者守正无私、不徇偏私,方能合众力、成大事。」
武之望道:「不错,确是至理————只是世间最难,便是无私二字。」
杨天民打断他,微笑道:「是,的确很难。咱们再看黄汴《市场浅探》论及治道,并未将君主与朝廷权责拆分,我觉得这里也有要害关键。我先来问你们,朝廷是什么?」
袁可立马上回答道:「天子率百官,代天抚民者,称朝廷。」
杨天民笑道:「那黄汴为什么要说君主和朝廷呢?岂不是将天子和朝廷分开了吗?」
众人没想到杨天民思虑精微至此,个个心中佩服。朱之蕃道:「觉斯兄接着讲。」
杨天民道:「黄汴未明言的道理,我来揣摩一二。朝堂百官,皆有乡人、宗族、同年、亲朋,身在局中,便自带私念、偏利。可以说,只要是人,便不可能做到黄汴所说的「持中」
「可天下独有一人,能成至公之人。」
袁可立道:「你说的是天......天子?」
武之望辩驳道:「天子本应无私,可自家天下以来,帝室宗亲、勋贵世爵,皆是天下至大之私!上古先王之外,何人敢言无私?」
杨天民笑道:「此正是最妙的地方,李贽说量之积也,至其极则质变焉」,正因皇帝是天下第一至私,方能成天下第一至公。因为,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此言一出,朱之蕃等都愣住了。
「天下第一至私,方能成天下第一至公?」
「妙哉!虽然闻所未闻,但这话很有味道!」
「虽然不明白,但觉得觉斯大哥很厉害!等我想想..
」
三人给杨天民竖起大拇指,表达崇仰之情。杨天民微笑道:「刚才伯父所言,皇上欲寻洪业永传之法。我再问诸位,天子之品行,首重者为何?」
武之望接话道:「这个我来回答,我先想想哈。」略一沉吟,答道,「古之尧舜,以德化世,是为圣君;汉唐英主,保民纳谏,是为贤君;不残民、守大体、礼待臣下,是为守成之君。暴虐害民,便是亡国庸主。」
朱之蕃、袁可立纷纷点头。
杨天民摇头笑道:「诸位依旧困在儒家旧窠。论君主治道,当观法家真义。韩非子有言:「释法术而心治,尧不能正一国。」
「我看本朝将来要法、儒、黄老并用,而皇帝之最重要的品德,恐非爱民」,而是「公平」二字我姑妄言之,咱们且看将来吧。」
朱之蕃三人此时对杨天民已经扁扁的服气了。几人竖起大拇指,将杨天民围起来道:「此后我等三人,以觉斯马首是瞻。」
杨天民忙摆手逊谢道:「不敢,不敢,莫折煞我,纸上空谈,不足为道。且天子守住公平并不容易,这一步如何走我也想象不出,仅供一笑罢了。」
话已经讲到头,几人隐隐已经形成了以杨天民为首的小团体。谈笑间仍踱着步,慢慢往回走。
袁可立突然想起来晚饭,叫道:「刚才兰嵎兄说起河豚,我尚未尝过,滋味如何?」
武之望在一旁笑道:「报纸上说此物素有剧毒,烹制稍有不慎,便要殒命。」
袁可立下了一跳道:「那我可不敢吃。」
朱之蕃哈哈大笑道:「无妨,我家中专门有做河豚的厨子,每年也吃个几十回,且放心罢!今晚这酒必须要喝,否则还要头疼两天。」
杨天民正色对朱之蕃道:「贤弟,此后万不可如昨晚那般孟浪,刚才我们几个颇为尴尬。」
袁可立叫道:「觉斯老哥,您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阳纡老哥、兰嵎老哥不用听他的,焦竑老哥在学校里还说,正月里安排雅集宴饮你不去?」
杨天民目视袁可立:「少年人,你要戒之在色啊。」
袁可立笑道:「觉斯老哥,昨夜若按年齿排位,王小奕是要陪阳纤老哥的谁提出比诗词的?没能想到你这个满脸正气的家伙,写艳词竟然比兰嵎还厉害!」
杨天民脸色微红道:「我辈读书人,无论干什么都要力争上游,才不负平生所学。诗词虽文学小道,既为之便要尽心尽力。可你们当时个个色迷心窍加上心浮意躁,韵脚飞到九天云外,怪的谁来?」
武之望闻言不服道:「我并没有色迷心窍,我是真不会。」
袁可立也不服,还要再说,朱之蕃在一旁道:「觉斯兄说得有理,昨夜之事险些露馅。往后不便在家聚饮,咱们寻个时候包舟泛河,虽然冷些,但自在且别有风味。」
杨天民叹道:「我所言岂是此意?我总感觉,老跟你们在一起,心性操守早晚要出问
题。」
武之望点评道:「用报纸上的说法,就是道德不断滑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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