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三大山镇，王氏之断渊险峻冷峭，谢氏之九音壮丽明媚，而世为桓氏所据，今归衡阳莫氏的怀湘则较之颇为逊色，山势扁平如坚岩，好比恒山之于五岳般不解风情。
这曾是六镇中公认武风最为朴实的一山，兵卒守律，少有犯禁扰民之事，只是在莫语接位山主后，风骨渐渐散失，如今在六镇中平庸无奇，远不如坚牢冠绝皇朝的风云重甲兵，三千披甲武卒看似强悍，却欠实战经验。
数十年来，怀湘山主的办公处素在桓家为入秋吃蟹而建的清菊轩，地方开阔，凉风清爽。莫语嫌轩里殊少遮掩，为防窥伺，特意重金在旁打造青铜屋舍，自诩「铜堡」，却引来士族清流群相嘲笑，说这一方雄主，用兵之法唯知稳守，还不如命一头乌龟当山主。
面对门阀底蕴远胜的朝中巨擎嘲弄，出自新兴豪族的莫语置若罔闻。哪怕山镇对狼山复起的不闻不问招来无数攻讦，几近让莫语取代谢文姬，成为下月六镇入京的焦点，怀湘山仍是全不动作。
怀湘山上，唯有五十山主近卫得许踏入铜堡。这一座小小铁塔般的居所深入地下十数丈，层层设有夺命机关，直至第三层方是山主所在。至于近卫们作为武人，有否鄙夷将领的怕死求稳，自非旁人可知。
虽在地底深处，铜堡第三层内里其实挺能算是个安乐窝，透气口铺设齐全，又有数条隐蔽密道直往地面，难怪莫语对自身设计甚是得意，常以此与阴阳家或墨门的奇门遁甲术相提并论。
幽暗烛光微微摇晃着，颤动着，满架兵器在墙上倒影也随之变幻无方。刀枪剑戟堆满怀湘山主的隐密兵器库，经莫语昼夜擦拭，从不曾蒙上灰尘。
此时此刻，这位一镇山主正坐在铜桌后方的黄铜座上，手里是一片白净抹布，以及半截闪烁亮光的铜矛。她身后是遮去整道墙壁的暗红布幔。
女子细细拭擦手中矛头，似是浑忘天下事。
以世俗眼光而论，莫语无疑不是适合养在闺房里的女孩，不然那双高挑眉头便要被琐事压垮。相夫教子害得世间多少佳人庸俗不堪，自幼英气的女子自是不愿屈从，早早撕毁与谢氏旁支一纸婚书，在军中踏实展露过人武艺，方至如今独领数万兵马高位。
戎装却不曾披甲的女子看似专心致志，其实自知是不愿与眼前来客眼神相对而已。
她一如既往般不请自来，自恃身份，将他人的世界践踏殆尽，却甚至从不瞧上一眼。
怀湘山主身在守备严密犹胜昔时藩王府邸的堡垒中，近百阵法结界，千余剧毒弓弩皆是她的坚盾，这个人却好似没有看见这一切，进出随心，如履平地。
「你能别再装着看不见我了吗？那东西快被你磨出洞来了。」
黄铜矛头当然不会磨破，莫语心想，早晚我要让它在你咽喉处穿一个洞。
但此刻时机未至。
偌大一个石室中心，孤零零的摆着一张椅子，莫语的「老朋友」便坐在那里，貌似绝无半点架子，就像在那些士族新秀面前时一般。
九音山主谢文姬依然是现身江上时的童身外表，宽袍大袖，背上却无名扬江南的铁琵琶。随着功力渐深，谢琰眸里金焰越加灸热，只是一眨眼便换作亲和的黑眸子，打趣说道：「我可没想到你真能忍住不出兵。说不定你一个立功，有了参照，我谢家的山主就被摘掉了呢。」
摘掉世传近百年的九音山？莫语冷笑一声，说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谢文姬并未脸露不豫，只道：「也是，你本来就比我们谨慎得多，贪生怕死也就这时算得好处了。」
莫语不应，目光阴沉直视谢文姬。谢文姬却不避不让，说道：「不作缩头乌龟多好，就是当只任人逗弄的街边小猫，也得正眼瞧瞧人吧。连自己怎样死的也不知道，多不好。」
怀湘山主冷然说道：「昔日你坐关之前，要我为你扫平黄庭一切障碍，为此庚角堂诸多现今暗部，甚至永乐也葬送在棋局之上。你倒好，一个念头便出关来暴露真身，不知先前诸人却为何要送命？」
谢文姬笑道：「你好像说得这是我的主意似般。任浪来假戏真做与山上闹翻了，非要在这紧要关头赶往狼山，难道我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化身童婴后风情不减的九音山主明媚抬眼。「说实话，你我间约定既已完成，你就是一刀砍了我，我也不感奇怪。反正阳卷残篇在任浪来手里，何必留着我碍眼。」
她补上一句道：「你知道山上不会管我的生死吧？堂堂一阀之主，生死自理的觉悟还是有的。」
莫语听她明知自己诸多顾虑，言语间放肆跋扈，冷哼一声道：「下月便是面圣之日，到时且到天子驾前胡言乱语去。」
想起金殿上龙颜震怒，谢文姬似乎心思沉了沉，笑容微见黯淡。「今不如昔啊，我怎敢在那位面前不规不矩。眼下士族十姓，只怕也就王琼一人，敢在庙堂之上妄动干戈。」
莫语淡然说道：「昔日北府兵于八王之乱中何等威风，今日却被一个无谋武夫压过，世人岂不笑谢氏无人乎？」
却听谢文姬笑道：「还轮不到你一个二流门阀之女来笑我。」
谢氏的年轻家主显然动了怒，缓缓自椅上起身，一步步走到铜桌前。衡阳莫氏家主身子微微一抖，仍是半分不退，持矛之手却握得更紧了。
按照《黄庭》阳卷修成童婴之身的谢文姬，战力自然要比原先更为拔尖。江上一战之前，莫语甚至猜测出关后的谢氏家主修为已与黄梨相近。此刻单以童身形态时气息内敛程度而论，纵有相差也相距不远。
在内在的某些方面，她似已变得不太像她，更令莫语心神为之颤动。
这仅仅是半卷《黄庭》中一小部份的成效，怎能怪谢青阳奉其为天书，沈轻柔为之千里截杀？
等到谢琰来到女子身前，轻轻拂袖驱去铜桌，两人间已是伸手可触。
莫语往后退了一步，猛然反手将身后布幔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