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雀叫唤,婉如一首情歌传唱,田野禁不住燥热起来,秧苗的嫩绿替换下麦子的枯黄,稻田迎风显摆今年的第二胎。
天老爷时晴时阴,映在夏莲脸上似雾似霾。她感到今年日子格外苦,苦到买蜂蜜都没一丝甜意。再苦也得买,夏老头通便离不开蜂蜜,十天半月就得买一瓶。一瓶的花销够买一个学生双肩包了。为了外公的蜂蜜,细妹至今还挎一个花布书包。这天镇上商家搞活动,买两瓶送一个双肩包。
老板劝夏莲:“,你家常用的,多买点回去划算。”
夏莲得和兜里的钱商量,买两瓶恰好,钱掏出来了,犹豫半天又揉了一半回去,她得留下大娃这半月的生活费。
老板大方,劝再拿几瓶回去:,“钱嘛欠着,几时有了几时给。”
夏莲听见这“欠”字像被蜇了一口,连说几声“不”,只怕自己记性差,到时欠你钱不说,还给后人落个赖账的名声。
对生活费,大娃似乎不放心上,好像用钱的不是他是别人。父亲在天之灵作证,娘手上有钱自会给他。若没钱,要钱犹如逼债,亲人的催逼,伤害远甚于外人。自父亲咽气那一刻,大娃自觉长大了,大到这个家装不下了。年前,他就要辍学打工,除细妹外一家人反对。娘直说:,“若是你父亲多读几天书,绝不会上高架犯险。儿子吔,你必须上大学,毕业后直奔办公室坐着挣钱。”
细妹不管哥到哪去,只眼巴巴望着那个玉兰色的双肩包。娘说过,等哥上高中住校了,书包就归她。娘的话一落脚,细妹的心就落下,像大人买房办了房产证,只是这两年暂时给哥用用。每次大娃哥回家,细妹总是第一个接过书包,里里外外检查,再细细抹抹擦了又擦。细妹最恼哥把泡菜瓶子往里塞,就怕万一有个磕碰,不敢设想双肩包遇上烂玻璃会成啥样子?细妹总是在外面捡些塑料袋备好,不管脏不脏哭闹着要哥另装。
大凡这时,婆婆总会出面调停,代细妹洗干净袋子,再把泡菜瓶子三个也好五个也好,细细装好扎紧塞在大娃手里,悄声道:“,你就依了妹子,拎出门再说。”当婆婆的最怕两个孙孙争吵烦他娘,对夏莲这个来自五保户家里的儿媳妇,再不敢嫌弃,唯恐一夜醒来不见了人,两个小孙孙没了娘,当婆婆就没了魂。她再不怀疑儿子当初的选择,甚至认为儿子早就晓得有今天,才会生死要娶夏莲。这道理还是对面院子郝婆告诉她的,命里只有八角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夏家和她张家的命,苦到了门当户对的程度。
过段日子,不见蓝喆回去,如同小时放学不见人影,蓝婆急了。
电话一浪一浪盖过来,蓝喆差点憋不过气。蓝喆告诉娘,自己下派到宕县,接替一个叫石承的当地干部,到石家梁村当第一书记去了,眼下忙,等稍稍松闲了就马上回家。
这让蓝婆更着急,从省城放到村上,这是多大的处分!公家人离婚不是敞开了吗?即使该计较,过错也在凃涂雅身上,谁叫她十年不要孩子!电话里直问儿子是哪儿定的?她要说理去!
没法,蓝喆只好拿俸禄来哄她,说这与离婚不沾边,儿子要有出息涨工资,就得下去锻炼。
听说是好事,蓝婆自然不能搅黄了。:“不过,你都成光棍了,儿子,谁还用着你去扶?还是抓紧回来下,出息和儿子,娘都要。”
蓝喆一时真还走不开,就娘问的扶谁?没定下来。全村摸底五十九户贫困户,石承任上验收脱贫二十二户,余下的精准确定了三十三户,落实到研究所的人头上,刚好职员一人包一户,领导两户。任务,责任,明明白白贴在贫困户门上。
未定下的两户给蓝喆留着。而今的贫与富,成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未定的两户中,镇上认定的叫夏莲,范镇长说困难,可本人无申请,谁说她穷就黑脸。蓝喆头次拜访就吃闭门羹,像是不穷你逼她穷一样。另一位郝婆恰相反,逢人便喊穷,长吁短叹命苦,成天找镇上要贫困户的明白卡贴门上。拉着蓝喆去家里看辛酸,次次让蓝喆掉着泪回来。蓝喆有心定郝婆,可范镇长又说:“人家不愿富,你何苦逼她富。”
范镇长的理由充裕,夏莲丈夫大前年从高架上摔下来走了,。两个孩子,两家老人,四张嘴靠她一人喂养,上学治病,吃饭穿衣就凭她一双手。
说到郝婆,范镇长一脸鄙夷:“别看她常年穿衣服当作逛菜市,喜欢反季节来。逢人便说儿子不孝。谁不知她儿子郝友发了,全村人的钱加在一起也不及他多。”
说到村里想法相反,范镇长哈哈一笑:,“村上那几爷子的娃娃全在郝友手下做事,要舔肥。不答应夏莲嘛,那是人家不答应他们。”话说完自己都禁不住笑了。
村上黄主任另有一番说法:“范镇长为啥要定夏莲?蓝书记,这咋说呢?等你见了夏莲的模样就晓得啦。郝婆的穷样你亲眼看见的。儿子郝友钱多不假,可这不比从前划成分,穷富非得查几代。”
若依本人意愿,夏莲是蓝天无云,郝婆则是泪水哗哗。两人是炫富还是哭穷,蓝喆懵了?想用一把尺子去量,如年均人平多少。可家家一本糊涂凃账。甭说外人,就自个手中一年过了多少钞票,也没几人说得清。有些事量化不一定有用。当年选对象,凃涂雅的身高体重三围一清二楚,结果呢?大凡无法量化的事有时直觉会告诉你。贫与富也大致如此。不信你看,常常喊缺钱的十有九个是有钱人。那些兜里无钱过夜的人,偶然得了千儿八百,兴奋得逢人便吹自己发了。遇见这档事,不用清账,闻气味就能识别。
学校收到很多双肩包,是一个叫关工委的送的。许多同学领了,细妹没领,就为她家没人在外打工,不算留守儿童。爸爸从前打过工,那时细妹才算正宗留守儿童,可那时没人送双肩包。细妹不怄气,细妹不看那些双肩包,连背那些双肩包的同学也不看。细妹早就有双肩包,还是玉兰色,搁在大娃哥那儿。
张婆婆抻抻衣角,抬脚要去学校为孙女讨要一个双肩包。可后脚还未出门,前脚已软了。以前也曾有过这类事,张婆婆也曾说过,你们年轻人脸薄不好开口,我她这张老脸放得下,我她去给娃娃要个回来。
每次总被夏莲挡住,怕娃娃养成习惯,遇事伸手要,从小背个讨贱的名声,会让娃娃们一辈子直不起腰。每次说完还要多看张婆婆几眼。那意思张婆婆再明白不过:当年我嫁你张家,就为是一个五保户子女,被你当婆婆的斜起眼睛看。
张婆婆声音小了,因是孙女的事,忍不住还得分辩几句:“细妹想要得很。”
夏莲叹口气:“唉!细妹最想要的怕不是双肩包。”
张婆婆这下嘴被铁水凝了,再没吭一声。明摆着这个家最缺的也是娃娃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父亲,一个撑起家的男人。对这点张婆婆哪会不知道。这个男人至今没进屋,是夏莲用嘴儿将门封死了。哪天她要一开口,门裂开一条缝,自会有男人撞进来,神仙也拦不住。若一旦这个男人出现,脸没放处的是张婆婆。对夏莲来讲,婚姻无论是第几次,都是他她亲亲的丈夫,夏老头亲亲的女婿。对两个孩子来讲,后爹也是爹。可对张婆婆来讲,既不是女婿,也不是儿子,更不是兄弟,无论他姓啥叫啥,张婆婆都不好称呼。每每想到这,张婆婆后背直冒冷汗,既怕这个男人出现,又怕这个男人不出现,暗地里把儿媳吞没了。而今,儿媳要争硬气,当婆婆的磕头作揖还求不来,咋能去阻拦作梗?。
到了该返校的时辰,大娃迟迟不肯动步。夏莲以为是钱给少了,说隔两天给他送到学校。大娃低头说:“不是钱的事。”
娘给钱从来不是事,给多给少,甚至给与不给都不是一个事。娘给的钱太纯洁了,只能买同样纯洁的米饭,从来没被荤菜腥菜污染过。大娃下饭是自带的咸菜,同食堂菜谱上的菜比,除了不花钱外,色彩味道毫不逊色。红的泡萝卜,绿的浸菜梗,黑的豆豉,黄的腌蒜,青的盐豇豆,辣得过瘾,食后满口焦香,食欲大增。全寝室的同学先是眼馋,后是万般不舍。有嫌肥腻想节食减肥又犯难的,或思虑过度食欲不振的,主动打上饭菜来换。一荤一素一汤,换一瓶咸菜。交换从开始的以物易物到后来用现钱,不到一学期,大娃有了积攒。仍不敢吃肉,大娃想买一台二手电脑。,还差多半钱,不敢向娘要,怕娘晓得了怄气着急。现在包里突然有了钱,足够买一台旧电脑。可不好说出口,更不敢对娘说,怕她听了更怄气更着急。大娃不知该不该要?更不知该不该对娘说?娘的态度早就明了,说了就不能要,要了就不能说。可眼下,娘提到钱时脸上的愧疚更让大娃不忍。他鼓起勇气说:“,娘,学校给了300块助学金。”
夏莲一愣,从上到下被抽了筋样发软,她扶着门枋,无力地坐在竹椅上失望地盯着儿子。大娃吓着了,这300元不像是发的,倒像是在哪儿偷的抢的一样。他赶紧把兜里的钱悉数掏出来,捧到娘面前。
夏莲没看钱,仍死盯着儿子:“我给你的钱,是少了点,但那是娘用汗水挣的,是硬气的。说了多少回,缺钱不能缺骨气。你嫌娘的汗水钱少,娘明天就出去给你挣,脏钱你要不要?软钱你要不要?”
话和泪珠一起砸在大娃心上。脏指啥?软指啥?他都清楚。前面院子里第一栋洋楼就是脏钱,、软钱修起来的,整个村的人背后都在骂房主人,说那两口子丧德,男人讨,女人卖,丢尽了村里人的脸。大娃头更低了,捧钱的手僵在空中:“要不我退回去?”
张婆婆不忍看下去,痛疼钱更疼痛孙儿,圆场道:“,下次不要了就是。”
夏莲忽地站起来说:“,好,我明天就出门挣钱去,管它脏的、软的一帕包回家,错了也下回再改过来。”
张婆婆连忙改口:“我也是在教大娃。”赶紧转脸对孙子说,“钱哪个不想,大人更想后人争气。”
夏莲松口气,重又坐下来,接过大娃手中的钱,将三张百元钞退回去,扬扬剩下的一叠零钞,问:“这又是哪来的?”
大娃头稍稍抬高:“是我用咸菜换的。”
夏莲将零钞塞到儿子手里,起身要走。
大娃一把拉住她,带着哭腔说:“娘,我再不敢了,求求你,别再说脏钱、软钱的事。”
夏莲绷紧的脸松开,朝着儿子空着的那只手掌,“来,!”然后软软地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