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际遇

4

自跟了郝友,凃涂雅如同落在了一个收藏家手里,被严严实实冰封起来。这样也好,少听一些闲言碎语,心静许多。心净是一种境界,须修炼而来,绝非嫁一个人就能获得,即使那人是佛祖也不成。

她有个陪伴,一只叫“青嘴”的鸟儿,是郝友从一个朋友处换来的,用了一只纯种藏獒,特地去藏区花10万元买的。每天的鸟食要花上百元,还得美国进口。鸟儿很灵性,成天与凃涂雅没完没了的地“神侃”。

每当郝友回家,人未见面,鸟儿就欢叫起来:“,先生您好!先生您好!”一声连一声。郝友进门先停在鸟笼前,与鸟儿攀谈尽兴后,才与凃涂雅见面。

郝友经常四处应酬,留下一个偌大的别墅供凃涂雅思考。从蓝喆到郝友,到底有哪些不同?看得见的差异太多,别墅与套房,宾利与大众,存款与贷款……

看不见的呢?名声,跌落了多少?在别人眼里肯定是千丈,“小三”“,荡|妇”的骂名少不了。但骂名上不了台面,稍稍上档次的宴席上,这骂名经不住酒杯晃荡,三晃两晃出来就有夸人的滋味。“哪来的小三,郝友是与姓梅的分手后才与凃涂雅好上的,纵有小三,那也只是别人。”“荡|妇,不如说风骚更贴切”。

做一个“男人喜欢的女人”,与做“一个男人喜欢的女人”,全在各人的口味。激|情性感是爱的枕头,凃涂雅曾就着枕头问过蓝喆:“,你喜欢女人风骚吗?”蓝喆回了个假设:“男人一觉醒来,若发觉身边的女人面无表情,那会是一种啥感觉?”

这次分手,凃涂雅自觉对蓝喆伤害很深。曾想过补偿,或还贷、或给房给车,以凃涂雅对蓝喆的了解,真要那样,伤害更大。出门时,凃涂雅满怀歉意说声“对不起!”蓝喆回以淡淡一笑:“该我说对不起,耽误你十年。”凃涂雅说:,“早点找一个,别为我消沉。”蓝喆的笑意更清淡:“哪会呢?我会敲盆子庆贺一番。”

女人离婚常后悔,寻前夫胡搅蛮缠的事时有传闻。凃涂雅不是那样的女子,她看准的目标会不管不顾直奔而去,再不会变的。说不变,是指起点和终点,至于中途嘛,凃涂雅是有权力变的。婚姻无论美满还是残缺,终归只是人生一段。离婚充其量是这一段人生的变调,另一段人生自有缘分安排。对象可变,而凃涂雅的婚姻情调没变,一丝一毫没变,依然是风流潇洒。人生苦短,必得缤彩精彩纷呈,短短几十个春秋,何不潇洒走一回!方向没变,目标依旧,人生旅途中,凃涂雅只是换乘了一辆车。

凃涂雅不知何时从何得知,自己是被郝友当作物品,用辆豪车与处长交换来的。凃涂雅听了一笑,就算是抢来的又何妨,总归是高价值。只要能当娘娘,怎样进的宫并不重要。

当娘娘得有娘娘的姿态,凃涂雅开始端架子,努力把庄重抬上双肩,把沉稳移到脚步,把威严灌注双眼。听信郝友的安排,再不抛头露面莺歌燕舞,潜心打理爱情的巢穴。

过段日子,又感觉哪儿不对,好像与改嫁的初衷不合,长此以往,岂不成了银行看守金库的保安,珠宝店的柜台收银员。郝友的解答是半生不熟的地说:“说你要想好,!做各个男人喜欢的女人,那只会在各个男人手上转来转去,。做一个男人喜欢的女人,才会有一个男人把你留下来。一动一静,你自个拿捏。”

“总该做点事吧,总不会让我与保姆去争家务做。”

郝友想都没想,一口回绝。:“有我在大风大浪中颠簸足够了,你给我站得远远的,别打湿了脚。说不定有那么一天,我没法干了,你不出来料理都不行。我还有个老娘在乡下,一辈子苦挣苦磨,没事你多关心关心她。”

凃涂雅似懂非懂,但有一点是明白的,那就是得认了,否则“出宫”去。

自那次与蓝喆通了电话后,凃涂雅心里怪怪的一种感觉,饭菜端上桌就腻了,总是想吃咸菜,。国外的品牌买齐了,没一样对口味,眼前老是那个盖子上有豁口的土陶罐在晃。几次拿起电话找蓝喆,可通了又不知说啥,口里只有一句话,我不想你,我只想你那个咸菜罐。可这话又说不出口,自己都不知是啥意思,弄得电话那头直骂“神经病”。

终于有天想出一个理由,那就是郝友的娘争当贫困户的事,凃涂雅需要把郝友的态度告诉蓝喆。郝友说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自古以来没法管,由老人家闹去。完了,凃涂雅好奇地问蓝喆:“,你还在扶贫哪?”蓝喆“啊”了一声。凃涂雅忍不住笑:“你都不是富人,你咋帮别人致富?”蓝喆回道:,“穷人跟穷人才亲,帮多帮少都是一份情,总比亲娘都不管的好。”

受专业影响,蓝喆崇尚自然。前几日还为人心不古与镇上书记差点杠上,说是差点,就差脸红的成色够不上关公。还是那两个贫困户认定的事。范镇长提到夏莲,非要确认上册,何书记要申请表,两人争执不下,都拿眼睛望着省上来的蓝喆。蓝喆因见庄周的次数多了,鬼火冒,认定这两个人吃饱了撑的。一个书记好歹也是读了大学的,咋不知“嗟来之食”的典故?给人帮扶,非得要人家开口讨要,还要立字为据,贴在门上,这不是羞辱人家吗?这当镇长的也是,夏莲的态度你不会不知道,成天不是去说媒,就是去催申请表,跟一个寡妇扭着来有意思吗?

当然,这些话只能私下里单独讲。蓝喆对两人不讨好只讨教。他请教书记:“你那申请表是灵符不是?画了肯定解决问题?”他请教镇长:“不逼夏莲行不?”书记镇长没碰面,回答却一致:“依你的,定还是不定?”蓝喆见两人没转过弯,觉得是脑子堵了,要捅一捅:“看事论人不是看老电影,非黑即白。世界五彩缤纷,很多时候是非黑非白……”

这些话传到村上黄主任耳中,很为镇领导着急,秀才讲理,树上长米。他没书记、镇长的耐烦心,直接找蓝喆叫板:“喂!蓝第一(省了书记),你留点口水养牙齿行不?废话莫说那么多,一切依你的,不要申请,不要群众评议,也不贴责任卡,啥不要都行,就郝婆和夏莲,你做个样子我们看看。算贫困户,你就帮扶她们脱贫过关;不算贫困户,你也搁平她们莫说二话。”

后来的责任书没这样写,意思是一样,两户人交给蓝喆,咋整由你,必须保证上面认可,下面服气。

别人咋讲不要紧,蓝喆心里很踏实。从来认为贫困明里是一根线,暗里是一一颗心。讨口三年不当官,皇帝老倌缺钱用,全看心在哪?娘至今不进城,就因城里无事做,你说是享福她却闲得憋屈。自己小时也苦过,较之那时,而今有啥苦可言。蓝喆仍是处变不惊,扶贫不是喊操那样容易,一个口令就转过来。一切得顺其自然,郝婆呢让她自然地“穷”,夏莲呢让她自然地“富”,自个呢,稍等等,等过了那个节点一切都会变。那个节点在哪?蓝喆不清楚,正用心寻找,但他坚信有,而且相遇不会久远。

昨晚又遇见庄子,自打离婚后蓝喆老是遇见他。也想鼓盆而歌,盆也响过,人也想过,可至今也没想(响)到一起。每次读到那一节,蓝喆总是隔着千年时空对老先生说:“你真是个半仙,妻子离开了亏你还笑得出来。你若是人,就不该鼓盆而歌。你若是仙,就不该试妻逼死她。世上哪有这种事?假的!假的!”可而今的事实又做出相反证明,老祖宗的学说还时时灵验着呢,当下的好多男人成了庄周,妻子离开了高兴得唱大戏,妻子没事偏要搞点“情感钓鱼”,试出了事真钓出了“王八”又后悔。由此,蓝喆又很崇敬庄老先生。凃涂雅离开后自己久久不能释怀,较之鼓盆而歌那境界差距,如十八层阎王殿和三十三重天的兜率宫。

这差距哪来的?蓝喆时常在想,三十三重天,庄子是半仙可以飘上去。地狱十八层,自己纵然要下去也得有手段才行。倒是眼前这村办公室实在,白天有几位村干部来逛逛,聊几句再离去。晚上只有蓝喆守庙,清净,自在,。

夜色纯得如墨玉,空气鲜得吸进去不愿吐出来,恰是思考的好处所。尤其是清晨,露珠在叶尖晃悠,鸟叫得清脆,四处走去,那个惬意,那个爽,不亚于金榜题名、洞房花烛。

这天走得远点,不经意间竟到了夏莲的院子门边。那只狗娘摇头摆尾跑来,脚前脚后纠缠。狗崽不见了,大约是卖了个好价钱,主人定是给了奖赏,这狗娘才会高兴顺从。由狗娘引着,不觉进了院子,见大娃盯着桌子发呆,细妹握把菜叶正放鸡鸭出圈。见蓝喆进来,细妹嘟起嘴大喊:“我们不当贫困户,你回去!”大娃回过神来,看清是蓝喆,冷冷地说:“我娘不在家!”,话说完回过头去继续发呆。蓝喆没介意,不紧不慢迈进屋。张婆婆闻声从里屋出来,勉强笑着招呼:“蓝书记,有事吗?”蓝喆漫不经心回道:“没事,早上随便走走。”张婆婆说:“没事就好。里面有病人,我不陪你了。”话说完又进去了。

蓝喆一双眼睛四处闲看,最后落在桌上,一张考卷,几道红叉,把大娃眼睛死死勾住。蓝喆扫了一眼卷面,是初中几何题,又瞅瞅旁边草稿,不由得皱紧眉头,微微摆了摆头说:“错了。!”声音虽小,却像银针灸到穴位,大娃头一下抬起,看看蓝喆,满是疑惑。

蓝喆弯下腰,取过笔来,在草稿上轻轻地划一条直线,两头标上字母,说:“辅助线该添在这儿。”

大娃重新低下头,仔细看了看,不好意思笑了,口气变暖,伸手挪了挪条凳,说:“蓝叔叔,你坐。”没等蓝喆坐稳,大娃将考卷移过来,上面几条红叉张牙舞爪的。蓝喆偏过身子,用笔讲给大娃听,慢慢地将那红叉理顺扳正……

张婆婆端了碗醪糟出来,很是过意不去,边走边抱怨:“这夏莲卖蛋像抢人家的样,一个不留,端碗白醪糟出来,让人脸都没处放。”大娃忙将考卷掩起,腾出放脸的位子,直催:“蓝叔叔吃了再讲。”

细妹将头托在桌沿上,好奇地问蓝喆:“你是老师吗?”蓝喆摇摇头。又问:“你家里有中学生吗?”仍是摇头。又问:“有小学生吗?”蓝喆见细妹一脸萌态,也觉好玩,放下碗说:“蓝叔叔家没有孩子。”细妹更觉奇了:“那你咋懂大娃哥的题呢?”蓝喆差点喷出来,咳了又咳,终于压住说:“蓝叔叔学过,别说初中,连高中、大学的题都懂,知道吗?”细妹点点头,似乎全明白了:“你啥都懂,难怪没有娃!”

见蓝喆愣住了,一旁的张婆婆赶紧赔礼,千万要蓝喆别多心,小娃娃不懂事乱说,还得怪她爹嘴贱,生前常吼他娘,你啥都不懂,就会生娃娃。

梅琪与蓝喆再次见面了。梅琪很觉蹊跷,每次去王老师家总能碰上他,这种邂逅中含有几分怪异之外的缘分。同样的疑惑也在蓝喆心里滋长,多次的偶然中定有必然在那。

王老师说娘哭坟,自己忍不住问过,娘说:“想与你爹摆几句,让他经心点,早点送个孙子过来。”

蓝喆笑问娘:“爹答应了吗?”

娘生气了:“你这里单身一个,送来搁哪?搁你肚子里呀?”

蓝喆眉头碰了碰,认定娘看中了姓梅的肚子。若真要孩子,也不能只看肚子。肚子里不仅仅是装孩子,还有花花肠子在。凃涂雅就因花花肠子多了,没空处装孩子。就算真有先人送子这事,需要一个安顿孩子的住处,也得精心挑选,决不能拿一个“凶宅”去犯险。大约是蛇咬后怕井绳,蓝喆见了离婚的女人就恶心,总觉眼前一片淫黄,尤其是有钱的女人又离了婚,譬如姓梅的,与之接触更得小心点,生怕粘上甩不掉。

梅琪心里也有一个结,老把离婚男人归为郝友一伙,咋看都色眯眯的。当弄明白蓝喆脸上的“色斑”是凃涂雅“踹”的,怜悯之上更添怨恨:一个男人竟窝囊到这等地步,任由老婆祸害了自家又祸害人家。自己今天的家庭破裂,皆因这个男人的纵容而致。见到蓝喆躲闪的眼神,只当他是愧疚,越发轻蔑,双眼皮耷拉成单眼皮。

俩人几次会面,会过眼神却没会过意。这令蓝婆很失望,又到亡夫坟前,细细哭诉:“,老头子吔,你要是再不管舍,这段姻缘就会散了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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