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美国留学之前,可以说我做足了准备,自认为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上课、搞研究。到了那之后,才发现太高估自己了。首先是,我上课无法跟上教授们的节奏。教授们可不是舞台剧演员,个个都说一口纯正的英语。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有着各式各样的口音。不仅语速快,又夹杂着众多晦涩生僻的专业词汇,有的还天马行空,随时无边际地展开,真的是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我想不能再这样下去,得想个办法。后来,我学会了在课堂上捕捉关键词。虽然还是听得艰难,但抓住了关键词,课后自己再找找资料,也就跟上了。从这之后,遇到问题,我就习惯找关键词。”说到这,司牧洋的目光再次回到了提问题的男生身上。
方脸盘男生也许是用尽了洪荒之力才敢“斗胆”一问,这会全身的力气散尽,再与司牧洋一对视,明明司牧洋目光温和,他两腿却控制不住地发软,差一点就瘫在椅子上。
“这位同学提的问题里,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自然规律。何为自然规律?存在于自然界本身的发展变化的规律。华屋山丘人生易老,就是自然规律。那关于年老有定义么?50?60?或70?不知大家有没关注到一组数据,现在我们国家的人均寿命已经达到了78岁,一半左右都活过了70岁,可是在解放前,我国的人均寿命只有35岁左右。不可思议是不是?78对于35,可喜可贺,可怎么解释这样的变化?自然规律顺应时代的自我调整;国家和平、科技进步、医学发达的成果。那么,现在的医学到底有多发达?我们都知道有很多绝症都是身体的器官出现了大问题,想医治只能移植。移植过来的器官来自于另一具身体,这是不是违背了自然规律?英国心脏协会最近发布了一份关于心脏移植的报告,过去十年,由于人口增加和医学的进步,等待心脏移植患者的数量增加了162%,而能成功找到匹配货源并成功移植的患者不足1%。同样面临这种困境的,还有视网膜、肝脏等等。想解决这些问题,人造器官的研制,才是顺应自然规律。”
不是口若悬河地卖弄学术,不是铿锵有力的驳斥,就这么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却一锤定音。周梵暗暗吁了口气,不要谈台下的学生,就连他,一样被震撼住了。大概、似乎、好像这就叫魅力吧!
“那、那另一个关键词是?”方脸盘男生很没出息地也投城了,傻傻地问道。
司牧洋微微一笑:“是法令。这条法令是什么时候的法令?10年前还是20年前?用20年前的法令来抑制20年后的新技术,合适么?其实这个问题存在很久,高新科技的飞速发展,给我们生活带来了福音,但同时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问题,而法制向来反射弧比较长,一般都会滞后。我们不能等完善了法制,再开始研究。这些超出了我的研究领域,我就一个建议,不只是法令,还有伦理,要建立逻辑严密的治理体系,顺应时代,紧跟潮流。还有,”司牧洋收起了满脸的笑意,神情一正,“科研人员要有一条底线,这条底线绝对不可越过。”
这句话隐隐透出一个重要的信息,学生们还有些懵懵懂懂,第一排长期搞研究的老师和合作单位的高层们相互交换了下眼神。不要问,司牧洋的活性细胞研究肯定早就解禁了,不久的将来,这项研究说不定会重新开启新的征程。
方脸盘男生心中豪气顿生,他今天这绝对是抛砖引玉,于是,他决定再接再励。“教授,您是不是为自己能从事生物医学研究而感到骄傲,因为您能拯救很多很多的生命?”
这句明显带有恭维性质的提问并没有愉悦了司牧洋,相反,他更加严肃了。“同学们都知道,一枚新药的研制,从实验室到动物到临床,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有时候,到某个环节就卡着,怎么都进行不下去。可以说是千难万险地终于到了临床阶段,病人、医院、药商们都翘首以待。我们所想到的问题,就是新药有什么副作用,会不会有后遗症。不是的,真正的问题来自己于病人本身。试用新药的病人都是要签志愿书的,其中的厉害关系,我们也会讲得明明白白。曾经有两个病人,差不多的年纪,同样的病情,甚至病灶的部分都在同一个地方。有一个病人签了志愿书后就严格遵守医生的规定,让干吗就干吗。另一个听完我们讲完厉害关系,一再追问,这个药真的是目前世界上最新的药?你们真的在小白鼠身上做过实验?它真的没死?如果不用我会怎样?他问几次,我们答几次。第一天,他没有签志愿书。第二天,他看别人都签了,也签了。但是,他非常紧张。每次医生例行查房,他都会紧盯着医生,医生有一点神色变化,他就血压升高,各种指标异常。新药正式开始启用。一周之后,别的病人适应良好,而他的病情开始恶化,疼痛加剧。我们只好给他停止用药,将他移出试用组。没过多久,他就病逝了。我们分析过他的病情,不是新药的关系,而是他从心底就不相信会被治愈。药和医生都是辅助作用,最主要的还是靠自身的自愈能力。他放弃了自己,药和医生还怎么救他?一个人是不能被另一个人救赎的,能救自己的,只能是自己不放弃。”
周梵在持久不息的掌声中再一次走到话筒前,他机械地说着早就准备好的结束语,脑中却是思绪如飞。这是一场成功的演讲、精彩的演讲,不见得有多高深,因为下面坐的不都是生物专业的学生,太高深了,人家也听不懂。很治愈很犀利,不脱离现实,又不失教育意义。司牧洋,是一个高手,比他所以为的还要强大。
他看着被学生们包围正忙着签名的司牧洋,他承认,他有点羡慕,有点嫉妒。这种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了,堵在嗓子口,上不上,下不下,无法吐出来,又无法吞咽。但他喜欢这种感觉,差距的存在,才是努力的理由。
不奋斗的人生是没资格配叫人生的。
司牧洋站在演讲厅的台阶上,这个季节阳光总是格外明亮,天空也跟着开阔起来。学生们不肯离去,站得远远的看着他,懂事地给了他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间。在宁大的第一次演讲算圆满结束了吧,OK!司牧洋婉拒了周梵的相送,他想走回酒店。周梵体贴地没有坚持,谁经历过一场浩瀚跌宕的演讲后,都需要缓一缓。
那个叫邱文瀚的男生还举着个手机对着他,司牧洋站住,朝他招招手。他一愣,四下看看,确定司牧洋招手的对象是他,忙小跑地走过去。“教授?”
“我们一起合个影。”
邱文瀚像遇到了天大的困难,支支吾吾半天,怯怯地问:“能等个几分钟么?我正在发送一个视频,空间有点大。”
司牧洋朗声大笑,好实诚的一个男生。
手机响了。马秋涯不知是不是从会议室偷跑出来的,四周静得落针可闻。“怎么样,咱们宁大的学生很有个性吧?”
司牧洋朝邱文瀚摆了摆手,用唇语说了声“下次吧”。“您老不会找人给您现场直播了?”
“你的演讲,我再忙也不会错过。怎样,有没觉得动心?”
“哪方面?”
“这样一群有个性又活泼的学生,这样竞争激烈的学术氛围,这样美丽的校园,这样历史厚重的名城,别告诉我,你心如磐石。”
司牧洋不禁莞尔,马秋涯校长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磐石不至于,就是担忧承受不住。”
“哈哈,这你放一百个心,我会是你坚强的后盾。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司牧洋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哦,找个地方喝一杯。”
宁大和酒店之间有一条很文艺范的小街,有各种书店、小酒吧、茶餐厅。司牧洋选了一个叫做“夜班”的酒吧,名字没特色,装璜也没什么特色,几张小圆桌,几把木椅,灯光朦朦胧胧,最有特色的是吧台后面的一面酒柜,琳琅满目,你说得出来的说不出来的酒,这里都有。
来得有点早了,酒吧刚开门,酒保正在擦拭杯子。听到挂在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司牧洋有些窘,问道:“还没营业吗?”
“没关系。”酒保见多不怪地把司牧洋领到最里面的一张圆桌边,先送上一碟话梅、一碟华夫饼。“垫垫。”
“谢谢。”司牧洋猜测,他是怕他空腹喝酒,不仅容易醉,还伤害身体。酒吧有没有特色不重要,有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的酒保就够留住客人了。“一杯蓝方,五十年的。”
50年的蓝方威士忌,味道不像黑方那般浓烈,更多的是一种精致细腻感。口感上,多种风味依次呈现。有明显的泥煤味、烟熏味,些许酵母、奶油味道,还有类似于陈年红酒后的蘑菇、湿树叶味道。司牧洋摇摇手上的酒杯,失笑。他一种味道都喝不出,行家是他的导师。那个老头嗜酒如命,心情好、心情不好,都要喝上一杯。
海森离开的那天,他开了一瓶酒,也给司牧洋倒上一杯。司牧洋要一口饮尽,他拦住,说:酒要慢品方知芳醇,人生也是如此,急什么?
不急,司牧洋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保在吧台后面调试着什么,随手开了音响。一首适合一个人独处时聆听的英文歌:你想让我在你的脑海吗?或者你想让我继续。我可以肯定地说,我可能是你的……
女声的嗓音条件不错,技巧也运用得当,可这歌词完全是自说自话。司牧洋又抿了口酒,还是什么都没品出来。演讲耗神也耗力,情绪倒还算平和,体力也还好,就是一些旧事,回国后,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提起是命运的暗示么?哪里跌倒哪里爬起,也许该积极面对了。活性细胞司牧洋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风铃声又叮叮当当地响起了。闻声看过去,司牧洋一双剑眉冰冷地蹙起。
从阳光强烈的室外走进昏暗的室内,谢于彤闭上眼适应了下光线,一睁开,便朝司牧洋直直地走过去。
酒保耸耸肩,继续干自己的活,只是把音响的声音调低了点。
纵使谢于彤心脏强悍无比,在司牧洋明晃晃地写着“我不欢迎你”视线下,脸还是红了,但她是绝不允许自己掉头离开的。“司教授,下午好。”像司牧洋这样杰出的学者,任何骄狂、骄横的行为,她都能原谅,因为他们有这样的资本。
司牧洋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在这两分钟里,谢于彤感觉到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再多一秒,她就得识相地转身而去。还好,司牧洋指着对面的椅子,让她坐下。
她小心地选了个稳妥的开头:“司教授今天的演讲特别精彩。演讲厅的票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一张,不然要是错过了,那就太遗憾了。”
空气和司牧洋的沉默一样森寒。
谢于彤硬着头皮继续道:“哦,袁苇蜜月回来了,我去机场接的她和郑易。我们还一起吃的晚饭,袁苇自己做的。她说要练习厨艺,后面请您和袁迅吃饭。郑易最近的业绩很亮眼,升职加薪”
司牧洋突然出声道:“谢经理,家长里短你并不擅长,你还是做你擅长的事吧!”
谢于彤的脸火辣辣地痛:“我上次和您提起的癌症疫苗的事,不知司教授有没考虑过和辉星合作?我可以这样说,如果司教授考虑由国内的公司代理,没有比辉星更合适的了。”
“谢经理如此自信,我想有辉星确实是医药行业内的翘楚,还有因为郑易是辉星的员工吧!”
谢于彤怎么也没想到司牧洋会如此直白,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我没这个意思”
“有没这意思,在我这不重要。不说癌症疫苗才到临床试验阶段,现在谈投放市场、谈代理还太早。就是到了那一天,哪家公司合适,有我的研发团队来判断。至于郑易,到目前为止,我只见过他一面。他真爱袁苇,我自然会同样真诚地对待他,能帮到的尽量帮。如果他是别有用心,对于我来说,袁苇是我唯一的妹妹,可是妹夫却是可以换的。”
谢于彤瞠目结舌,这个司牧洋不会读书读迂了吧,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人情世故?他清楚袁苇有多爱郑易么?
司牧洋一刻也不想多呆,他招手买单。
“司教授,司教授,对不起”谢于彤命令自己冷静,急促地在脑中组织着语言。“我太心急了。现在的市场竞争太激烈太残酷,想生存就不能有一丝松懈。癌症疫苗这块国内是短板,辉星等这样的一个机会已经很久很久了。”
司牧洋目光如炬地看着谢于彤,谢于彤屏住呼吸,许久,她以为自己快要窒息而死时,听到司牧洋淡淡道:“我会给辉星一个竞聘的机会,但不是唯一的。”
“谢谢,谢谢!”谢于彤这会哪敢奢望唯一,只要有路可走,就谢天谢地了。
“我有一个问题,想向谢经理请教。”
谢于彤心砰砰直跳:“指教不敢。司教授您请说。”
“那篇你和陆原一同署名的文章,你是怎么说服她把第一作者让给你的?”
“啊?”谢于彤想问他怎么知道的,随即发现不能问,太蠢。她什么水准,怕是司牧洋早就看出来了。她下意识地把视线落向地面,仿佛这样难堪系数会降低点。“她说她想要一些东西,刚好我有。”
事实怕是她对陆原说:我手里有些东西对你有用,你想要,就拿论文来换。然后陆原同意了。对于一个搞科研的人来说,有时候科研成果就相当于是一个人尊严、是自我的证明,什么东西重要到陆原能放弃尊严放弃自我?
司牧洋百思不得其解。谢于彤不会给他答案的,当然他想要,那就来交换。商人本色。司牧洋摇摇头,冷着一张脸回了酒店。外套脱了一半,听到手机里有短信进来的声音。点开一看,吴梦蜻的一张大脸自|拍。他半仰在沙发上,扯下领带,回了个电话过去:“大白天的吓唬谁呢?”
“哈哈,猜猜我在哪?”
还用猜,震天的音乐声,人山人海的尖叫声。“去看袁迅的演唱会了?”
“哥,哥,还有我呢!”大脸后面多了张袁苇的小脸。
司牧洋坐起:“你俩怎么碰一块了?”
吴梦蜻骄傲道:“我们都是亲友团,对吧,小苇。”
“嗯嗯,哥,人好多哦!”袁苇兴奋不已,“要不是大吴哥护着我,我都怕被挤扁了。”
“郑易呢?”俩人应该还在婚假中吧!
“他加班去了。”
司牧洋沉默了一会,说道:“那你们看,我找点东西吃。”
“哥,我给你推荐一家私房菜,非常地道的宁城口味,他们家也有外卖的。”袁苇巴巴地报了一串手机号,又叮嘱道,“哥,难得你在宁城,后天我和郑易办暖房酒,你一定要来啊!”
“不请我吗?”吴梦蜻嘻嘻地笑问。
“肯定少不了大吴哥,不过,你可不准讲那些吓人的案例。”
现场太闹了,两个人都是扯着嗓子喊叫,司牧洋受不了地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啪地挂了电话。
似乎早餐没怎么吃,午餐没吃,还有一会,才到晚餐时间,整个人又饿又乏。太累了,不想动。司牧洋想起袁苇给的手机号,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声音苍老的女子,细致入微地问他有没什么忌口,几个人。知道是一个人后,她给他推荐了一荦一素,一份主食一份汤。“现在还没到饭点,你点的外卖应该很快就能送达。到时请先生和大堂打声招呼,不然只能请先生下来取了。”
“好的!”
真的很快,司牧洋好像刚挂上和大堂的电话,就听到敲门声了。他起身理了理衬衫,鬼使神差地还照了下镜子,确定形象还凑合,走过去打开房门。
一只牛皮纸袋递了过来,后面露出一张戴着口罩的脸:“你好,先生,这是你的外卖。”
司牧洋感觉到自己的心要跳出胸腔了。
这是他的臆想吗?不是在监控屏幕里,不是在他人的叙说里,不是在他的脑海里这嗓音,这眼睛面对面,这么近上天!
见他没有反应,陆原拧拧眉,不耐烦地把纸袋往他手里一塞:“请给个五星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