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牛肉干,微辣,忘倒没有忘,只是成年人之间,有些事心照不宣,发生了也假装没发生,认识了也假装不认识。比如他们之前见过的数面,他从那个个高肩宽的警察那知道了多少她的事,还有宁大里面她的传说,她统统视而不见,只当他们这是第一次见。
初次见面,相处就能单纯点。
陆原深一只脚浅一只脚地从小楼走出来,蹲在树下的齐佳佳长长地吁了口气,感觉一千年都过去了。
“你干吗去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告诉你,你要闯了祸,我可不管你。”她压着嗓音告诫,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惊惶。说了这么久的“我们宁大”,她还是第一次来,还是追着陆原过来的。不敢乱跑,不敢乱看。陆原也不知要干什么,进了小楼,人就没了,她只敢在路边傻等。
“不用担心,这里是宁大。”
齐佳佳连着眨了几下眼睛,陆原这讲话的样子,很像店里那些看书的宁大学生,话里话外,自信又自豪。
可惜,她一点也没被安慰到。“吹什么牛,说的这儿像是你家似的。快走。”拽住陆原的手,想找回头的路,却发现这条路是通往三个方向。
齐佳佳慌了。
“这条近点。”陆原指着其中一条窄窄的小道。
齐佳佳直勾勾地瞪着她:“你怎么知道?”
“走过很多次。”
齐佳佳站住,她不傻,只是不愿多想。“你还是小袁么?”
“是,不过是草原的原,我姓陆。陆原。”陆原的声音清晰悦耳。
“你是宁大的?”
“嗯!”
齐佳佳的头发不是很密,人家说脑筋动多了,脱发厉害,所以她很讨厌用脑。情况貌是很复杂,小袁怎么就成了宁大的,她是欺骗了她还是没欺骗她呢?好像她从来也没说不是宁大的,那就没欺骗!她轻轻哦了声,然后朝小道走去。
两人埋头走路,谁也不说话。出了大门,齐佳佳突然扭头问陆原:“你要从我那搬走吗啊,起风了。”
秋天本就干燥,好些日子没有下雨,空气里的灰尘越积越多,平地里突然起了风,满地的尘埃都卷成了一个个团,胡乱四窜。对面有家贴手机膜的店铺,防西晒搭了个遮阳棚,那个棚搭得应付,一阵风掠过,棚摇晃了两下,啪地一声,塌了。正在树下方便的一只小柯基,吓得小短腿一个哆嗦,扭身朝着遮阳棚哇哇地大叫了两下,又朝着陆原和齐佳佳狂哮个不停。
齐佳佳尖叫一声缩到了陆原的身后,这一动,小柯基叫得更凶了。齐佳佳看到脚下有块石头,弯腰捡了起来,正准备扔过去。迎面驶过来的一辆车,两道雪亮的灯光刺得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接着她听到一声刺耳的急刹车声。“压到狗了吗?”她从陆原的身后探出头,看到那条柯基在灯柱下慌忙逃窜。
齐佳佳张嘴大笑,不想呛了一口土。她呸呸地吐着:“这是沙尘暴吧,不是春天才会刮吗?”
陆原没有吱声,只是看着前面的车,闭了闭眼睛,慢慢地吸了口气。
大战之前,天有异象,真正的“硬仗”要开始了。
该死的!这么宽敞的车道,50米不到一个红绿灯,竟然还限速30码,还不可以鸣笛,周梵只能发泄地狠拍了下方向盘。
一队小朋友排着长队,缓慢地从他前方的斑马线走过,比蜗牛爬好不了多少。他恨不得下去把他们一个个抱过去。
前几天,周萤又给他发了邮件。她的新剧定档,有记者采访她,问她是什么样的一个角色。她说:情侣中一方出轨,另一个总是最后一个知道。我演的就是最后知道的那个。
他也算一个,虽然他和陆原还没到情侣的份,陆原也没出轨,但是性质比出轨严重多了。
陆原回宁大了,马秋涯给他打了电话,接着是苗喵,还有别的几个同事,想必宁大里面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可悲吧!更可悲的是,陆原去司牧洋实验室面试了,还被录取了。喉咙口真的有一股腥甜,上不来,下不去,把他难受坏了。刚好,他今天去了郊外的一个制剂厂,新型抗生素就是委托他们生产的。
马秋涯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陆原回来了,第二句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制剂厂的气味不是太好,他戴着口罩,很庆幸戴着口罩,遮去了他大半的神情。他说知道了。
并不突然。
自从在医院从患者口中听到陆原的消息,他就预感到陆原要回宁大了。只要去医院,他都会去重庆小面馆吃碗面,他希望他能第一个遇到她。
她给了他一个很大的“惊喜”。
此招杀不了人,却能诛心。
绿灯亮了,下一个路口就是宁大。
周梵一个急刹,尘埃满天的路灯下,站在路边的竟然是陆原。他呆住了,以为自己因为太过愤怒出现了幻觉,他忙下车。
真的是,旁边的女生是谁,同伙?同伴?
“这里不能停车。”正忙着收拾遮阳棚的老板大叫道。
周梵充耳不闻,看都不看来往的车辆,穿过马路朝陆原走去。
没有电闪雷鸣,没有暴风骤雨,可能是因为已经消化了一路,情绪不是很激烈,就是特别的感慨。
多希望他和陆原能有一个这样的重逢,就像是命运的安排,有着故事的巧合性,而不是从马秋涯的电话里。
她瘦了,因为瘦,显得比从前更高挑。其他变化不大,到底年轻,岁月都偏爱,舍不得留下一点印记,就像她从没离开过。
可惜不是。
陆原比周梵还平静,甚至还提醒齐佳佳往后挪挪,那儿蔽风。
风太大了,周梵的大衣被鼓成了一张帆,下一秒,他就像能扬帆起航。这儿不是一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可是这时候谁有心情换地,而她也不一定愿意换地!说什么呢?以前他想过要问她这两年去了哪,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不告而别,为什么不和他联系?还有,为什么要去报考司牧洋的实验室,他不好吗?该死的,这话问了像吃醋似的。
他和司牧洋年龄相仿,但不会被人放在一起比较。就像金正恩,80后多了去,有可比性吗?司牧洋实验室招考,是宁大这几天的热点,他昨天开车从那经过,看人就知道有多火爆。他的研究生没一个报考,路明嬅那就是胡编乱造。邱文瀚只不过在朋友圈帮着宣传了下,绝不是想叛变。那天在重庆小面馆,他向他发誓,他对他的心,日月可鉴。即使所有的人都离他而去,他也会不离不弃。
他挑了几根面,明明很饿,却一口也吃不下。被恶心到了。
说早了,他忘了还有一个陆原。一个陆原的杀伤力就抵得上千军万马。
现在是两军对阵?
“这两年,”周梵看着陆原,目不转睛,“我去过九次公安局,看过九具无名女尸。有一次,有一具女尸个头和你很近,我在门口差点没站住。每两个月,我都和你爸妈打电话,希望能从他们那听到什么好消息。你的宿舍,我请求学校保留着。里面还是你离开时的样子,我以为你只是离开一会”
妈的,他是苦守寒窑18年的王宝钏吗,这都说的啥?可是都是事实啊!周梵都为自己感到憋屈,他是她的导师,不就是因为在意她,才这么患得患失?怪不得别人说:智者不入爱河,谁入谁傻。
“你没什么想说的?”他问道。至少要道个歉吧!
陆原摇了摇头,带有一丝迟疑地问道:“请问你是?”
咣地一声惊雷,差点没把周梵给劈晕过去。我是谁?愤怒如汹涌的潮水,咆哮着朝海岸冲来,周梵吼问道:“你说我是谁?”
陆原好脾气地解释:“我的记忆少了一部分,很多事不记得了。”
周梵朝两边看看,有人打光么,有人摄影么,导演在不在他们在演见鬼的什么狗血剧,真是出息啦!“哪些事?”他用喊的问,吓得本来就一头懵的齐佳佳又往后缩了缩,就差装死了。
和周梵的激动相比,陆原冷静得出奇:“我不是很清楚,遇到了才知道。比如你。”
他运气不错,这个失忆还挑人呢,记得宁城,记得宁大,还记得司牧洋,就丢失了和他有关的一部分周梵不知道该笑好还是该气好,他还是笑了:“这是你新的逃避方式吗,就像两年前你的失踪,我行我素,自行其是,天马行空。陆原,你知道我们对你很包容,但包容是有界的,越了界,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我真的记不得了。”
这哪里是两军对阵,就是他一厢情愿的战斗。“你不记得什么,我来提醒你。需要我来个自我介绍吗?”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这一声责问,凄楚而又惨烈。
陆原不紧不慢道:“不了,顺其自然,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
一拳砸在空气里,就像表错了情,只有难堪。
她在撒谎,堂而皇之地写在脸上,她没想掩饰,用意就是不想和他有牵扯。
《寻梦环游记》里米格怎么说的?我一直以为爱的反义词是不爱,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爱的反义词是遗忘。
想过很多结果,从来没想过会是如此潦草、粗暴。
他惦记了两年的人,成了一个和他不相干的人。
陆原喜欢猫,校园里不知打哪跑来了几只流浪猫,陆原每天都带点剩饭剩菜过去喂。喂久了,到了饭点,猫猫们就知道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等她。有天,他刚好遇上她去喂猫,就陪她过去。不知怎么说起了薜定谔的猫。这是物理学家薜定谔提出的一个思想实验,不是真的实验,更近似于哲学,大概意思是很多事情,客观规律上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们必须亲自去试验才知道。在试验之前,一切都是不确定的。
他滔滔不绝地讲完,陆原嗯了声,好奇地问:你说薜定谔家有猫吗?
这不该是一个科研人的回答,而像个傻白甜的小女生,他当时觉得是她调皮,故意那样说。此刻他才明白,她确实是故意的,不过是不想和他讨论。
不想于是就随便找个借口,就像轻轻地拂落衣襟上的一片树叶。
时光可以改变一个人,却不知可以宛若整容般,完全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他失望、痛心、愤怒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撞荡,撞得人都像要撕裂了。如果早知是这样,她还不如不回来。他压制住火气,再一次苦口婆心道:“陆原,你不是一个孩子,早过了可以肆意任性的年纪。有很多的事,不是你所以为的那么简单。你所说的、所做的,都是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你想过吗?”
陆原毫不犹豫道:“想过。”
“你确定?”
“确定。”
一个装睡的人,是永远叫不醒的。周梵坠入了深深的谷底。
再没有校园的漫步,没有深夜的短信,没有实验室里的合作,没有课堂上的眼神交会,没有等待,没有久别重逢失踪加失忆,一下子就把他和她之间所有的所有抹得干干净净,所以她毫无负担地去了司牧洋实验室。周梵很想问她,这些年你真的有在意过我么?
他不会问的,要是在意,不会这样对待他的,她从没顾及过他的感受。
世界安静了,只有风狂欢着在马路上掀起一阵阵沙尘。
“好的,如你所愿,你失忆了。”周梵的眼神一寸寸变冷,“很抱歉地告知你,我不是一个陌生人,我是你的导师周梵,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他转身穿过车流,穿过风,背影挺拔如树。
陆原石雕样站着,周梵的车从她身边驶过时,车窗一开,什么东西从里面甩了出来,砸在水泥路牙上,当地一声,然后咕噜咕噜朝陆原脚步滚来。齐佳佳吓得跳起,低头一看,是一只保温杯。
这只保温杯,是陆原落在他车上的。本来就用了几年了,外面的漆都剥落了,这一砸,彻底成了一块废铜烂铁。陆原怔怔地看着,突然,像是被什么压塌了,腰弯了下来,手按住胸口,如缺痒一般,拼命地呼吸。一口接一口,双唇颤栗,双腿发软。齐佳佳见状,忙上前扶着她,一边帮她顺着背,一边急不可耐地八卦道:“你是害怕还是紧张?”
陆原喘着气看她眉飞色舞的兴奋样,一时无语了。
“你是渣女吧?”
“渣女不好吗?”
齐佳佳一脸唾弃:“当然不好啦,那个投毒的渣女,过街老鼠样,人人喊打,好吗?”
陆原想了想:“那我还差点。”
齐佳佳一个用力,狠狠地拍了陆原一下:“你要不差点,今晚就从我那搬走。对了,你要搬走吗?”
“暂时不搬。”陆原好不容易缓过了点,一额头的汗,脸色青白得没有人色。她艰难地直起身,看着车流。
不管多么周密的计划、周全的准备,当真正面对时,发现根本不堪一击。可是,除了逆风上前,还能怎样?朝前看,前面有什么呢?
才第一天!
风像是更大了。
陆原逆着风,准备过马路。齐佳佳颠颠地跟在身后:“刚刚那个超有气质的男人是你老师?”
“他说是!”陆原心不在焉地回道。
“哦,他对你好像挺好的。”齐佳佳撇了撇嘴,她差一点以为是小袁的男朋友。要是她有一个这样的老师,她一定也会好好学习的。“你真不记得他了?”
陆原嗯了声,扭过头去。
“那么好的男人怎么舍得不记得呢,换作我,可以忘记全世界,也不可能忘了他。”齐佳佳惋惜不已。
“看什么?”齐佳佳也跟着看过去,“你老师的车早走啦!”
陆原看的是一辆黑色的沃尔沃,新车,还没上牌照,在路边停了有一会了。
那是司牧洋的车吗?他停了多久,便看了多久。
隔着夜色,她觉得和驾驶座上的司牧洋对视上了。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便收回了视线。
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人是复杂的生物,多面、多变,看到也好,看到她的一面又一面,他会不会后悔给了她一个补考机会?还有那袋牛肉干,估计他也不会再想要了。
说真的,她有点同情他,可是,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