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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情况又不是审讯,找间僻静的办公室就行了。陆原朝走在她前面的吴梦蜻看看,走着走着,怎么就走到围墙这了?这儿就一片随意栽种的林子,什么树种都有,别人很少来,只有她以前常来这喂猫。猫猫们喜欢这,跃上围墙,进来出去方便得很。很多人在宁大读了四年书,都不知有这个地方,吴梦蜻怎么会知道的?

吴梦蜻背后像长了眼睛,转过身来:“熟悉吧!”

他的语气很肯定,意思是陆原否认也没用。陆原明白这个警察功课做得很足,他对她的了解,比她所以为的多。她并不慌乱,反而觉得解脱。谈完话,她走出来,就可以正式和过去划一个分界线了。

保安处长找的办公室在一座假山后面,原先是建筑学院学生的画图室,为了采光好,窗户很大。窗户外面有一棵粗壮的梧桐,叶子全没了,直挺挺的,像水泥浇铸的假树。

保安处长没有跟进来,陆原发现周梵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该走了,留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四周很安静,这种安静不只是指没有声音,还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荡,空得你根本不相信宁大里还有这么个地方。陆原感到有点饿,好事,饥饿能让头脑保持清醒。

办公室里有两张办公桌,吴梦蜻一张,舒楠做记录,坐了另一张。吴梦蜻让陆原拿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他其实想让她站着。他和这丫头气场生来不合,瞧她那坦坦荡荡的样,怎么瞧,怎么来气。不过他是一个成熟的警察,工作的时候,不会带进个人情绪。

习惯的,先用目光从上倒下扫视下犯罪嫌疑人,咳,是谈话对象。吴梦蜻用力地咳了一下,问:“你觉得失忆是玄学还是哲学?”

陆原不加思索:“我对这些没有研究。”

“我觉得是病。丢失记忆的人不算少见,很多人的反应是惊恐不安,我上一次见过一个失忆的人,抱头蜷缩在角落里,我不过轻轻咳了一声,她就惊得跳了起来,然后放声尖叫。更严重的,连生活自理都成问题。像你这样,实在罕见,你看,你记得宁大,记得餐厅,记得我们刚走的那条路,记得各种实验设备和器材,可是又有些人有些事,你说你不记得了,这有点像选择性失忆。怎么选择,由你来决定。”

陆原看着吴梦蜻咧开一嘴的白牙,套路,他在激怒她,想看她惊慌的样子,想看她慌不择言。“不是选择,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哪些记得,哪些不记得,只有遇到了,我才能知道它在不在我的记忆里。”

“那些丢失的人和事,你好像并不在意。”吴梦蜻语调上扬,笑得像抓住了什么语柄。

“他们于我是陌生的,我怎么在意?”

“正常人都会感到好奇,会努力去追寻,而你很随缘。这种现象太特别了,我们来探讨探讨。啊,我还没介绍自己呢,我的本职工作是法医,今天临时抓来顶个班。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那些专业术语,我勉强听得懂。”

原来是个法医,不像!陆原对法医的印象,差不多是《暮光之城》里男主爸爸那样,苍白阴冷,眼睛血红,惜言如金。这位,四肢发达,讲话油腻,眼睛有点像鹰,看谁都像是势在必得的猎物。

“刚刚在实验室,教授问我们想攻克什么样的项目,有一位兰博士说脑部病变值得挑战。人身上最难研究的器官就是大脑,大脑的复杂程度,现在的研究,连皮毛都触摸不到。不要谈研究,想画出动物的标准脑模型,比登上火星都难。最新出版的《科学》杂志刊登了一篇重磅论文,来自美国科学家们的通力合作,他们花了12年时间终于把一只黑腹果蝇的脑部神经连接组画了出来。这只果蝇大脑只有一粒小米那么多,却已包含3016个神经元,以及54.8万个神经突触,需要借助高性能计算机才能把这个连接组完整地画下来。再想想人脑,哪根神经罢个工,谁能掌控?”

舒楠正在疯狂敲打键盘的手指一抖,他看不到吴梦蜻的脸,直觉告诉他,吴哥此刻一定想骂娘。

妈的,她不是来谈话,是来给他上课的吧!吴梦蜻揉揉牙床,很久,没人在他面前这么卖弄过专业了。“你就没想过,罢工总有个缘由吧,总不会半夜睡醒了,哎呀,我不干了,失忆了。”

“我生过一场病。”

“什么时候?在哪里?”这个说法总算接点地气。

“两年前,在鲁省的一个山区。”

从宁大失踪后的第一个落脚点,跑得够远的。“病得很严重?”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我几乎失去了人的基本情感,也丢失了部分记忆,我那时痛苦得几乎死去。”

她能这么说,生病肯定是真的,但失忆,被她巧妙地避开了,吴梦蜻在心里面冷笑。“你没发现么,你真的是个幸运儿,不仅痊愈了,丢失的部分记忆,简直就是你的断舍离。这不,你的生活没受到半点影响,以后还会天天向上舒楠,口干就喝水。”咳、咳,咳死他算了。

舒楠是想提醒他说错话了,保安处长不是说了么,陆原私自离校被处罚了,取消了她的研究生资格,这个影响不大么?他当年在学校挂个科,都死去活来的。

“断舍离?”吴梦蜻绕了一圈,又回来了,陆原知道必须要给他一个说法。“我觉得可能是人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机制,它能淡化我们生命中经历过的困窘、踌躇、落败、恐惧、愤恨等负面内容,让我们更多地专注于当下。与其在头脑储存的记忆中不停地深挖、回放痛苦,不如学会摒弃,轻装上阵。”

“也包括曾经那些犯过无法面对的错?比如私自领用实验不需要的二甲基亚硝胺那样的剧毒?”

“17世纪瑞士有位游医给出了一个著名的定义:万物皆有毒性,没有任何一种物质是无毒的,有毒无毒的区别就是剂量。”

陆原像是答非所问,其实也算回答了,二甲基亚硝胺,不要谈虎色变,人家用处多得很,本来就不是作为毒药的存在。还有,她投毒了吗?没有。再问她有没领用,她说不记得了。妈的,妈的,吴梦蜻暗暗骂了两声。

陆原还没有说完,她垂下眼帘,看着地面上的一个黑点,那块像是个陈年污迹。“做科学实验,要用到各种试剂。上第一堂实验课,老师就严肃地告诉我们,对于试剂的使用,一定要严格按照操作流程来做。他给我讲了个故事,1996年,美国一位女化学家为了更好的研究汞离子,她使用了被称为‘地球上最危险的剧毒金属之一’的二甲基汞。实验过程中,出现了一个意外。有两滴二甲基汞溶液不小心落在了她的橡皮手套上。她也没太当回事,反正戴着手套也不会和她的肌肤有什么接触,就像平常一样做完了实验。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就是这两滴液体要了她的命。汞有剧毒,有挥发性,极易化作水银蒸汽进入体内,造成中毒。她死的时候,体内的水银浓度,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四千多倍。”

陆原抬起头,眸光清澈,像是很有耐心地问“你听懂了吗”。

吴梦蜻心脏剧烈地蹦哒了一下,耳朵嗡地一声,所有的声音,面前的桌子、僻静的办公室、外面那棵像假树的真树一切都消失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一个陆原。

金陵被投毒的那瓶二甲基亚硝胺,是被装在一个普通药剂的瓶子,随意地搁在杂物柜里。他们自然理解成有人领用了二甲基亚硝胺,后来把它换了个瓶子装,于是只聚焦于谁领用了二甲基亚硝胺。他们疏忽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常识,二甲基亚硝胺泄露一点点,就已经是实验室的重大事故,怎么可能换瓶?那个普通药剂的瓶子里本来装的就是二甲基亚硝胺,它不是从研究所的器材室领用的。那么,它是怎么被带进实验室的?是什么时候带进去的?从时间上推算,那时研究所主任是常醒月,常醒月已经化成了一捧灰,埋在土里半年多了。

细思极恐!

陆原有没领用过二甲基亚硝胺不重要了,她和金陵中毒案没有半毛钱关系,至于失踪、失忆?人家说了,大脑的构造太复杂,那么多神经呢,哪根神经做出什么事,不是人力可掌控的。再说,人家也付出了代价,几年研究生白读了,还失踪了两年。

看似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可是,她说了么?她什么也没说。如果他没说自己是个法医,她会不会给他讲那个女科学家的故事,暗示他走错方向了?天知道。周梵他们还说要带她去测谎测试,要是真的去了,那个测谎仪在她面前,分分钟举手投降。

吴梦蜻看着陆原巴掌大的一张小脸,手也不大,但十指纤纤,还算好看。有个叫冯唐的家伙说过:你可以不屠龙,但你不能不磨剑。陆原这只纤细的手里是有剑的,还很锋利,不仅可以防身,还可以杀敌。那个发到邱文瀚手机上的神秘信息,是她发的吧?除了这个,她还知道研究所里发生过什么故事呢?

聪明的人,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陆原可不是一点聪明。情况了解到这,没有再把陆原留下的理由了,吴梦蜻板着一张脸陪陆原走到假山边。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他还是想再问个问题:“你有考虑过周梵的感受么?”

“我不记得他了。”陆原的声音很平,也很无奈,吴梦蜻差一点就相信了。相信个鬼,吴梦蜻可以以自己的人格发誓,她根本就没失忆,可是,证据呢?有了证据,又能把她怎样。愿意记得谁、忘了谁,那是人家的权利。他是中国警察,可不是太平洋的,管不了那么宽。但是感觉就像吃了半条虫,一半在嘴里,一半在嘴外,这不得把人给逼疯啊!

所以说,他真的很讨厌这个丫头。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冬天的太阳很高,照到地面上,那点热度都散了。很冷,风吹得都像能把人穿透。这样的天气,树荫下的长椅上,有个男生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在弹着一把吉他。司牧洋看着他娴熟地拨弄着琴弦,真替他的手冷。男生琴弹得不错,唱得一般般,勉强能听出唱的是什么,就是和调,各管各的。

“《这世界那么多人》。”肖鹏捧着个茶杯,意思似的敲了下门,便进来了。现在是午休时间,有人在会议室,有人在休息间。他上下转了一圈,还是决定来司牧洋办公室坐坐。

和实验室昂贵的设备和器材比,司牧洋的办公室太素朴,唯一的优点是窗外的景观很开阔,面对的是一片巨大的草坪。

“什么?”

“他唱的这首歌的歌名。”肖鹏跟着旋律哼唱了两句,居然没走调,司牧洋不禁莞尔。“想和我聊聊高翼?”肖鹏是个特别注意分寸的人,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很长,从进了实验室,他就严守学生与导师之间的界限。

肖鹏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摇摇头:“不聊。”他和高翼没这么深的交情,高翼那样的人,也不可能和谁有交情。别以为他不知道,高翼看他也不顺眼,好几次说话都呛他。司牧洋一开始不是非要他走,是他不给自己留后路。

司牧洋也厌烦提起高翼:“那你想聊什么?”

“教授,陆原去了快三个小时了。”兰舟远到门口看了有八趟。

“有这么久?”

肖鹏默了一会:“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司牧洋这才明白肖鹏是在担心陆原,笑道:“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要是真有什么事,警察来的时候,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肖鹏感到怪异,教授讲得就像他被警察也找过谈话,很有经验似的。“周梵教授今天也来了。”

“是的,他”肖鹏的语气隐含着一丝深意,司牧洋看着他,“你以前就见过他?”

肖鹏愣住,眼睛眨得很快:“教授你没在网上查看过周梵教授的个人资料?他的本硕博都是在燕大读的,算是我的学长。”

司牧洋想起他当初向肖鹏打听陆原,问起她的导师是谁,肖鹏一下子就说出是周梵。“你们之间很熟?”

“不熟。不过,刚刚他给我发了条信息。”

司牧洋开了句玩笑:“策反你做卧底?”

肖鹏神情有些古怪,别扭道:“他让我以后对陆原多照顾点。”这也太抬举他了,就陆原那强悍的实力,照顾他还差不多。

司牧洋目光定住,隔了一会,眉尖拧在一块,问道:“周梵读书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肖鹏像背书似的:“品学兼优,励志青年,吾辈楷模。”

司牧洋难得八卦一回:“那一定有很多女生喜欢他吧,他有女朋友吗?”

肖鹏摇头:“没有。不过听他室友提过一句,说他很欣赏夏璃那个类型的女生。”

“夏璃?”

“哦,就是现在比较红的那个明星周萤,夏璃是她的本名。她一进燕大就引起了轰动,漂亮女生年年有,像这种明星级别的还是罕见的。”

司牧洋脑中突地跳出袁迅一提周萤就深恶痛绝的那张脸,不禁莞尔。“周梵没有行动么?”

肖鹏不是很确定:“应该没有,他那时就要博士毕业答辩了,很忙。”

听听,周梵是个非常理性、缜密的人,他对他的人生有着严密的规划,什么时候做什么事,绝对会一丝不苟的完成,和个人喜好无关。而这样的一个人,前一分钟,对陆原落井下石,后一分钟,对陆原关怀备至司牧洋沉默了许久,轻声道:“他下次再问起陆原什么,你如实告诉他。”

肖鹏嘴巴张得很大,几个意思?

司牧洋抬起头,眼望着远方:“他不是让你照顾陆原,而是想通过你,知道陆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长椅上的男孩又唱起来了:“这世界有那么多人,多幸运,我有个我们。这悠长命运中的黄昏,常让我,望远方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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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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