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蜻那辆橙色的吉普车犹如F1赛车,在清晨六点的大街上,飞速疾驰。从空中俯看,就像一团火焰随风在移动。街道并不因为是寒冬、是清晨,就格外通畅,吴梦蜻见缝插针,楞是一秒都不耽误。
司牧洋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只坚持了两条街。他侧过脸去:“梦蜻,你冷静点。你这样发了疯狂奔,是担心郑易会逃,还是争分夺秒地想去解救他?”他写发言稿写到凌晨三点,还没睡实,就被吴梦蜻从被窝里拖了出来。这会,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整理了出来。
吴梦蜻不甘心地击打了下方向盘,猛踩住刹车,吉普车一个前倾,生生地在路边停下。他扭过头,看司牧洋的眼神像要把他给生吞了:“被欺负的是你亲妹,可不是我的。”不是自个亲妹,说话、做事要谨记分寸感。昨天晚上,他有很多话想说却不能说。他看着她忐忑不安,却什么也不能做。郑易是在车站的一家酒店里被夜查的警察给抓到的,当时,他就在床上,一|丝|不|挂。那家酒店,他知道,他亲眼看到郑易进去过。他们才结婚半年,婚宴的酒气还没散呢!他想起他们家客厅里的那些气球、花瓶里的百合、墙上的婚纱照,心如刀割般。袁苇昨晚肯定一夜没睡。
“然后呢,我拿把枪过去把郑易给毙了?”
“别对我一副说教的口吻,我说错了,你不是他亲哥,亲哥是袁迅那个整天扮得像只公孔雀的家伙。你俩根本不关心袁苇,袁迅只关心他的粉丝他的歌他接什么广告,你的眼里是实验室是项目是那个陆原。你们要是能分一点点给袁苇,她就不会这样。”
司牧洋厉声道:“袁苇成年了,结婚了,她有她自己的生活。即使是家人,也不能干预太多。”
吴梦蜻冷笑,指着司牧洋:“你的意思是她自作自受?我告诉你,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你,不是你,袁苇不可能认识郑易。”
司牧洋瞳孔紧缩,眉头一点点拧紧:“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还知道什么?”吴梦蜻的样子很不正常。作为袁苇的哥哥,得知郑易嫖娼,他很生气,但还没有气到失去理智。
吴梦蜻全身的气力像被谁抽走了,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昨晚在数据中心查看郑易的行程轨迹,等袁苇走后,他又去调查了郑易在那座北方小城的影像资料。郑易在那,每次只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是座小学,他什么都没做,就坐在马路对面的一家快餐店里,怔怔地对着校门出神。放学的时候,他站了起来,看着小学生们排好队,由老师们领着过马路。吴梦蜻把所有的影像看了三遍,确定郑易看的是一个个头小小的瘦瘦的女老师。他查了下那座小学的官网,找到了那个老师,毕业于师范大学,教四年级语文,同时担任班主任,籍贯和郑易是同一个地方。
“中学同学?”空气和司牧洋的脸色都微微一沉。
吴梦蜻的声音硬邦邦的:“有可能是初恋,或是他暗恋的人。不管哪种,都是他心头的白月光。”白月光、朱砂症,红玫瑰、白玫瑰,说穿了,也就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恶心死人了。
“就这些?”
吴梦蜻心咯地一下,目光避开:“我还查过郑易的联系人。”
“为什么查?你以什么立场查?吴梦蜻,你的行为已经超出了一个正常人的距离。”司牧洋一句紧一句咄咄逼上前,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吴梦蜻扭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司牧洋震惊地瞪大眼睛,这是真的?“小苇结婚了,你怎么敢”
吴梦蜻回过身,厉声打断:“我没那么龌龊,什么出格的事也没做。”
司牧洋一字一句警告:“不做不代表就不存在。等会儿,我去见郑易,你不要去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我”吴梦蜻戳着胸膛,不知道该怎么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因为你是警察,你喜欢袁苇,你不合适。”
他怎么能说出来呢,他连想都不敢想。袁苇结婚了,他是哥哥。以前也就只把她当妹妹,虽然不是亲的。司牧洋出国后,他和袁苇很少遇到了,一晃这么多年,再见面,小丫头做新娘了,真心地祝福,希望她过得幸福。后来,吃过她做的饭,和她一起去看演唱会,听她唠唠叨叨,像个小管家婆样,大吴哥你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再后来发现郑易的异常,忍不住关心她、担心她,直到昨晚,他才发现他的心被她填得满满的。即使这样,他宁可原地爆炸,也没想着上前。原来,喜欢上一个人,真的会变得很渺小很卑微。
车内的空气紧张而凝重,许久,吴梦蜻低声恳求:“我不说话,但我要求旁听。”
司牧洋还没办法消化这件事,只能先捡主要的来。“郑易出了这样的事,要坐牢吗?”
“行为人嫖娼,一般不构成犯罪,属于违法行为,一般处10-15日拘留,5000元以下的罚款。”
“要不要通知单位?”
“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通知单位,但会通知家属。”
“有没有通融的可能?”
吴梦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郑易都烂成这样了,你还想着帮他通融?你到底”
“我正因为是袁苇亲哥,我才要站着她的角度为她考虑。不管是选择分开还是选择原谅,是袁苇的事。我只能给她建议,而不能替她作决定。”
吴梦蜻忍不住讥讽:“你在西方呆久了,思想也跟着西化了。”
司牧洋以不容商量的口吻道:“你现在很不理智,我不和你多说,但是你暂时不要见袁苇了。开车吧!”
两个人一路沉默到单位。
院子里停满了警车,忙碌了一夜的警察们正在吃早饭。给吴梦蜻打电话的警察手里拿着个包子从里面跑出来,指指会议室。“全在里面呢!”每次活动,同事们不知道从哪个七拐八拐的角落,突然冒出来很多熟人啥的,他们见多了,连问都懒得问。
会议室很大,一眼看过去,都是人,一个个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很多人都衣衫不整,有个女的,敞胸露背的,冻得直抖。郑易衣服穿都穿着了,就脚上,一只是自己的皮鞋,一只是酒店里那种一次性的拖鞋。
吴梦蜻主要是为司牧洋考虑,找了间单独的办公室。其实能问什么,当场抓获,想编个理由都编不出。他说话算话,像尊门神样的立在窗边,司牧洋与郑易面对面坐着。
郑易头恨不得垂到地上了,一张脸没有人色,腿抖得像筛糠。
他知道这回是栽了,托人给吴梦蜻打电话,心里面是存有一丝侥幸,尽量不让袁苇知道,不要通知公司,他可以给双倍罚款。没想到,司牧洋也来了。他想起上一次陪着司牧洋一起参加辉星的并购大会,他坐在第一排,多少羡慕的目光看着他。完了,一切都完了。
司牧洋没有声色俱厉,也没有喊打喊杀,语气平和地告诉他,拘留和罚款是必须的,但是,不会通知公司。司牧洋希望他能保住工作,这样他的生活不会太差,也就可以和袁苇断得彻彻底底,同时这也会是他们手中的一张底牌。他要是像团烂泥,鱼死网破地缠着袁苇,是件很讨厌的事。
是的,司牧洋已经决定放弃他了,不管袁苇的选择是什么,但这话不能说给吴梦蜻听。
郑易颤微微地抬起头:“袁苇还好吗?”
司牧洋不说话,只看着他,然后吐出一口长气。“你说她好不好?我没结过婚,但我也听说过七年之痒,你们结婚还没七个月。不爱她,为什么和她结婚?”
“我爱”
“不要侮辱爱这个字了。和袁苇认识时,你是有女朋友的。你为了和袁苇结婚,忍痛和她分手,但是你心里始终牵挂着她,你一次又一次坐车去她工作的地方,只为看她一眼。”
郑易下意识地去看吴梦蜻,因为愤怒,额头青筋一根根暴立,眼睛都红了:“你们跟踪我?你们调查我?虽然我做了错事,但是不代表我丧失了隐私权。你们侵犯了我的隐私权。”
吴梦蜻忍不住反唇相讥:“你还有隐私?要不要把昨晚的影像调出来给你看看。”
司牧洋狠狠地睇了吴梦蜻一眼,他不甘心地把头扭了过去。
郑易突然像被注入了一管鸡血,他不想再忍气吞声、顾东顾西,他受够了。反正他们什么都知道了,还装什么孙子。“你们别一副道貌岸然地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我指手划脚。我是嫖娼了,我是正常男人,我有正常的生理需要,我又没强迫她,即使是错,别人也能理解。”
司牧洋目瞪口呆,这人是个伪装者吧?
吴梦蜻却再也按捺不住,冲了过来,指着郑易的鼻子:“你说的是人话么,你忘了你有老婆的。”
郑易冷冷一笑:“我不爱她,也就不会碰她。是,我是不得不娶她。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我们小镇做题家的艰难,十年寒窗,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然后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拿到了大公司的offer,以为只要好好工作,就能和喜欢的人过上幸福的生活。不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想升职,想加薪,你就得听从公司的安排。我有选择么?没有,从来都没有。但是,我是有心的人,我的人生我做不了主,我的心是属于我自己的。”
“你被自己感动了吧!你是有选择的,只不过你有捷径可走,就把你的爱情弃之门外。你从没珍惜过你的爱情,没有袁苇,迟早有一天,你也会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就会扔掉她。你本质上就是个贪心、自私、无耻的人,你享受着别人的好,又来诋毁别人,你就是典型的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有些词很污耳,可是骂人的力道却是无敌的。司牧洋还能阻止得了么,能阻止,他也不想阻止。他能感受到,郑易成功地激怒了吴梦蜻。
郑易毫不示弱地对吼:“别以为我不知道,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吃软饭的,升职靠她,结了婚住的房也是她的。如果我是个普通人,不够优秀,她会嫁给我?我升职是我应该升的,结婚的房也是我在还贷。我在公司,加班加到深夜,忙的时候都顾不上吃饭,明明是我取得的成绩,别人却说我背老婆上位。听着这话,我会开心吗?”
“于是你就去嫖娼?”
郑易彻底豁出去了:“是的,我宁可和一个人皆可夫的婊子上床,也不愿碰她。我要让她感受到和我一样的痛,都是她,我才过得这么憋屈。”
吴梦蜻抡起拳头就朝郑易的脸揍去,司牧洋拦住了他:“这是你工作的地方,我来。”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掴了过去,打得郑易踉跄了下。“这一下是替袁苇打的,这一下,才是我的。”司牧洋反过手,又是一记耳光掴过去。
郑易笑了,神情扭曲,双眼血红。“司教授,我会记住的。”
“你没有机会的。从此以后,你和袁苇不会有任何交集。”
“想离婚?”郑易脸上呈现出隐隐绰绰的嘲讽,“袁苇是你妹,在你眼里她千好万好,其实又蠢又笨。你到现在都没看清么,要不是有你这个哥哥,她嫁谁去?我是自私,可是我解救了她。可以这么说,除了我,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要她,你们认为她会舍得离婚?”
谢于彤!司牧洋第一次有了杀人的冲动。
没等他说话,边上的吴梦蜻已经爆雷般吼道:“我要,你他妈的就少操心了。”
然后,就像很多电视剧里常演的那样,紧关的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袁苇青白着一张脸站在外面,晨光淡淡地罩在她身上,她挤出一个像哭样的笑,问:“我能发表下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