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原担心了一夜,生怕司牧洋第二天演讲的状态不佳。
担心是多余的。
司牧洋在振耳欲聋的掌声中走上舞台,巨大的屏幕上,一边是他身穿博士袍的照片和一句简单的介绍,一边是显著的四个中文字:吾心吾行。
这是一种谦逊的态度,在诸位大佬面前,他把自己定位于一个刚具有科研资格的学生。
他礼貌地朝台下笑了笑,这次的人数不及上次在宁大的那场演讲,但是重量不能同日而语。几乎每位大佬都把自己的得意门生给带上了,他不就带上陆原了。陆原在哪?看到了,好学生总是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瞪得大大的,神情特别专注。
“尊敬的贝伦主席,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上午好。在全世界人民即将迎来新年之际,我很高兴与各位嘉宾相聚在中国美丽的圳城。我以一个中国生物医学科研工作者的身份,向亚太生物医学研究所能够扎根于中国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明明只是例行的开场白,陆原却听得热血沸腾。她觉得司牧洋不是说套话,他是真的很激动。
“今天是我回国的第100天。在中国传统文化中,100是个寓意吉祥美满的数字。是的,在出国九年后,我回到了我的祖国,我在宁城大学成立了以我名字命名的实验室。”
官宣了,正式官宣了。陆原鼻子莫名地一酸,多么荣幸,她是实验室的一员。可惜兰舟远不能和她共鸣,她看了他好几次,他连个眼神都没回应她。仿佛他就是一座孤岛,飘泊在茫茫的海洋中。
“我能有今天的成就,并不一定是因为我比别人更杰出、更勤奋,在很大程度上,是我很幸运地始终处在最适合做科研的环境里,很幸运地与大批聪明能干、钟灵毓秀的同行们同行,并且很幸运地获得了以人为本的几项经费支持,这才让我在最感兴趣的生物医学领域里自由探索、无拘无束。
“我成立实验室的宗旨不是急于引领生物医学的热潮、攀登一座又一座的医学高峰。我觉得基础研究非常关键,我更倾向于引进、培养优秀的人才,并为他们提供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科研环境。我所说的没有后顾之忧,是指没有经费之忧,没有临床之忧,没有市场之忧。放下包袱,轻装上阵,这样才能全副身心地投入,敢于尝试,敢于探索。我的实验室将与医院、医药公司一体规划、实验资源共享,优势互补,全力支持科学家们深耕细作做出真正原创性的科研。我的理想不仅仅是中国的生物医药,而是生物医药的中国。”
一石激起千重浪,台下明显波动起来。
司牧洋傻不?他的理想不应该是诺奖,不应该是把活性细胞的研究继续下去,突破自己,证明自己,他却去做一块基石、做一个伯乐?
大佬们你看我,我看你,在彼此的眼中,他们看到了震撼,还有折服。
一个真正有实力的人,永远是高瞻远瞩,他们不会拼命地强调自我,他们知道成就别人,也就是成就自己。
文人相轻,科研工作者们又能好到哪里去,为署名,为奖项,为经费,多少人脸都不要了。就是司牧洋,不也被海森阴了一次又一次。他并没有放弃自己的科研,同时,他还能给别人提供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平台。没有后顾之忧,多么的让人动心。他的实验室现在只有七位成员,可以想象以后,多少优秀的人才将前赴后继地奔过去。他们觉得太阳已经足够明亮了,司牧洋心里装的却是整个宇宙。这个说法夸张了,可以谁又能不承认,现在的司牧洋站得比谁都高。更重要的是,这非常符合中国现在的国情。现在的中国是一列高速前进的火车,为了确保她能平稳地行驶,一个、两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她需要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一起。亚太地区生物研究所能够选择安在中国,又怎会不尊重中国的国情。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只能说后生可畏。
司牧洋谈生物医学的前沿科研,谈如何让医生们边工作边接受科研训练,谈十年二十年后生物医学的宏观前景他的语句并不华丽,也没有利用语调的高低来达到煽情的效果,就那么娓娓道来。偌大的会场,没有人走动,没有人悄语,所有的人都在屏息聆听,直到他说:“再次感谢贝伦主席给予我演讲的机会,预祝大会圆满成功。”如雷的掌声响彻全场,持续了足足有几分钟。
陆原手都拍疼了,目光一转,看到兰舟远双拳紧握,她想,这大概就代表他也是会被共情的。
走廊上的工作人员讶然地朝里面看去,想看看掌声持续不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没看清,一个窈窕的身影从会场走了出来。她忙侧身让开,朝同伴吐了吐舌。
茱萸会一点中文,但如果语速很快、语句很长,她就没办法了。女服务生发出的是一句惊叹,她听懂了,她夸她很漂亮。
过道的尽头就是电梯,她直达顶楼。
大酒店的顶楼通常是餐厅,她要了靠近玻璃幕墙的位置,那儿可以俯瞰整个城市,这让她想起非洲的丛林,不过,这片丛林是水泥的。
她没有点餐,只要了瓶酒。她的时差还没倒过来,错过了和司牧洋一起共进早餐。司牧洋答应和她一起吃午餐,她想选一个安静的餐厅,两个人边吃边聊,司牧洋拒绝了,说没办法,他有学生。那口吻好像他的学生还未成年,她想起那个眼睛圆溜溜的女生,只手托着下巴,无意识地撩了撩头发,陷入了沉思。
没有让她等很久,司牧洋来了,一个人。隔壁是中餐厅,这里是西餐厅,他们应该更习惯中餐。
司牧洋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菜单。“点餐了吗?”
“不急。”她给他倒了杯酒。她记得他很少碰酒,聚会的时候都是浅酌。喝了酒,他就爱笑。别人说什么,他都笑。那时,她觉得这个中国男人还挺可爱的。
她举起酒杯:“为演讲成功。”
“谢谢!”
两只酒杯在半空中轻碰了下,茱萸从眼帘的下方,注意到司牧洋只是做了个喝酒的姿势,没有沾酒。
“我明天就要回美国了,我得工作。”茱萸很无奈,杂志社等着她的照片回去排版。来中国,她是把日程挤了又挤,才腾出这几天来。本来是飞宁城,司牧洋要来圳城开会,她只得又改飞圳城。
茱萸盯着司牧洋看了会儿,说:“你该给我个答案了。”
司牧洋抬起眼,淡淡道:“我以为我七年前就给过了。”
茱萸探身,想握住他的手,司牧洋避开了。她摊开双手:“你也知道七年了,可是我依然还和当初一样爱着你。”
司牧洋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讥诮:“我需要表示感谢吗?当初你说爱我的时候,你还是海森的爱人。”
真是一段无法言说的往事。
司牧洋不抽烟不喝酒,没什么不良嗜好,也没什么其他特长。到美国后,跟着海森,他喜欢上了露营。到了周末,借一辆大皮卡,装上露营设备,还有吃的。车很旧了,驾驶座一侧的后视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雨刮器动几下就卡着,车身蹭得一片狼藉,可是发动机没问题、轮胎没问题。他们换着开,连着开十几个小时,然后到达露营地。那个露营地,也不知海森怎么知道的,总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地球上。地形特别诡异,树也长得奇形怪状,山石凌厉,可是湖水美如仙境。海森站在湖边,发出狼一样的嚎叫,他也跟着嚎一声。海森说你学得不像,一听就是吃草的。晚上,海森敞开了喝酒,他摊着长手长脚,看着繁星闪烁的夜空,喃喃道,这么多科学家你追我赶的,也不知能不能把人的生命延长到多少。不过,真希望活久点,为了美酒,为了这夜,为了爱情。下一秒,他便发出震天的呼噜声。
海森爱茱萸,比爱他的科研还要爱。他说他和茱萸是在酒吧认识的,那天,酒吧里放的是约翰·丹佛的《乡村路带我回家》,他听着听着,眼睛湿润了,因为他感受到爱情的降临。
又一个周末,他们再次去露营,这次多了茱萸。茱萸野外经验比他们足,晚餐不像他们随便买点熟食凑合,茱萸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灶,架起火,给他们做烧烤。茱萸的厨艺太好了,海森那个晚上喝得多也吃得多,都没来得及发表一些感想,便呼呼大睡了。司牧洋也吃得不少,肉不好消化,过了半夜也没睡着。山里的夜很冷,他缩着睡袋里,听着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很像海浪声,他有点想青台了。青台的海浪还没到沙滩,一丝风钻进帐篷,他以为拉链没拉好,坐起来想查看。一个人影钻了进来,淡淡的酒味、甜美而又辛辣的香水味、属于女人的体味,混杂在一起,一下子溢满了整个帐篷。
“茱萸?”
茱萸不说话,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摸上了他的胸膛。他一瞬间就明白了,一只草泥马从他的胸口奔过,他紧抓住茱萸的手,压着嗓子低斥:“你是海森的爱人。”
茱萸可能是在丛林呆久了,思维和动物一样,遵循着自身的本能。“是,但不妨碍我爱你。”她咯咯地笑着,将自己的身子贴了上来。
他奋力将她推开:“我不爱你。”
茱萸似乎愣了下,但她不想放弃:“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你不会爱上我?”
“我不是动物。”
茱萸低笑着诱惑道:“那是你没看过动物交配,要不要我告诉你?它们”她的手隔着睡袋在他的腿上慢慢地游走。
他再一次抓住她的手,厉声警告:“你立刻马上离开我的帐篷,要不然,我现在就去把海森叫醒。”
茱萸停住了:“你会失去海森的,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她又说道,“你说,在我和你之间,海森更相信谁的话?”
“滚。”
茱萸走了。后半夜,他就那么坐着,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他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狗血的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才到美国不久,他害怕有一天自己被莫须有的绯闻困扰,他害怕会失去海森这位亦兄亦友的好搭档。
天亮后,茱萸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起了床就给他们做早饭,哼着歌走来走去,还笑话他的黑眼圈。和从前一样,在他的面前,和海森像连体婴似的,说几句话,就亲吻一下。
他想,茱萸大概是昨晚喝多了,他决定把这件事永远埋在心底。
但是,这算是一个隐隐不安的伏笔,他尽量不和茱萸单独呆着。这很容易,茱萸在国内的时间很短,一走就是几个月或半年。回来后,他们聚会、闲聊,茱萸再也没有对他有过超出正常范围的举动。慢慢的,他便忘了这件事。可惜,一年后,他和海森还是闹掰了。又过了一年,海森瘫痪在床。他和茱萸却偶尔联系,逢年过节发发邮件、打个电话,没有见面,像普通朋友样。
现在,茱萸从非洲飞过来,再次说爱他,无比真挚、痴情,司牧洋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眼前的这个女人。
“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海森了,会容易点。”茱萸伤心道,“我等了你这么久。”
司牧洋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茱萸,看得茱萸心里直发毛。她娇笑了声:“你不相信?”
“是的,不相信。”
“我承认,一开始吸引我的是你的身体,但现在,你已经是一个有着成熟魅力的男人,我控制不住我的爱。”
“我们七年没见,你怎么知道我有着成熟的魅力?”
茱萸一愣,接着叹了口气,用一种迁就的口吻道:“亲爱的,你是要我证明给你看么?好吧,我们回房间。”
司牧洋忽然一笑:“茱萸,你在说谎。你的爱没有这么圣洁。你来,不过是想确定我对于海森的自杀到底知道多少。”
茱萸的呼吸迅速窒住,瞳孔紧缩。
“你知道我调查过海森的自杀,你心虚了,不得不飞过来。”司牧洋顿了下,心里面如决了堤的洪水,急于一泄而下,不行,他得整理。“我本来没有往这边想,你说你等了这么久。这是你的由衷之言。你如果有一点爱海森,是舍不得这样说的。你希望海森早点死去,不是因为我,是为了你。瘫痪这么多年,海森已经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又没有什么事发生,怎么突然要自杀?你假装出国,为自己不在场做遮掩。实际上,你偷偷地回了国,你去见了海森,你对他说了什么,给了他药,他心灰意冷,决定去死。你担心别人会发现,找人在网络上祸水东引,给人的感觉是海森为了报复我才自杀,成功地把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到我这。那张照片,我和你跳舞,海森生气地在一边看着。海森生气是他教了我好几次,我都没学会,而你一教我就会。你笑话他笨得像熊。那天,你的助理也在,她用你的相机抓拍了这张照片。你给我看,我说洗了后送我一张,你说不给,等我和海森拿诺奖后,你把这张照片卖给杂志社,会有一个很好的价格,到时,分我三分之一。”
那个时候,海森死了,网暴汹涌而至,他感觉有只手在后面推波助澜,从没想过会是茱萸。再回看,处处都是痕迹。他和海森之间,还有谁比茱萸更了解?
露营的那个晚上,茱萸就恨上他了吧!
茱萸说,你和我之间,海森更相信谁?海森信她。她如果说,他对她心怀不轨如何如何,再加上科研理念不合,海森愤而出走,决绝地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你把那张照片给水军时,有没有心疼?”
茱萸慢悠悠地晃着手中的酒杯:“司牧洋,你不仅演讲出色,编故事同样也很出色。故事就是故事,当不了真。我为什么要让海森自杀?受不了他的瘫痪,他是昨天刚瘫的么?”
“半年前,海森向你求婚,你同意了。你们就在病房里举行的婚礼,见证人是他的护工。”护工告诉他时,司牧洋还感慨了下。茱萸不要婚姻,只要爱情,而海森一直心心念念想娶茱萸,海森终于如愿以偿。“你其实不是不要婚姻,而是不愿意被婚姻束缚。婚姻要求忠诚,无论疾病还是贫穷,你做得到么?”
茱萸发出一声冷笑:“做到做不到,都不能改变我和海森结婚的事实。”
“对,事实,你就是想要尘埃落定。海森从医生那得知,他还有不足一年的生命,为了你能合法地继续他的著作、专利、所有的资产,他再次向你求婚。他想给你一份保障,可是,你连半年都等不及。”所以,海森在自杀前,更改了遗嘱,什么也没给茱萸留下。
茱萸的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去:“你以为你是什么正人君子,你不想海森死么?刚刚你在演讲的时候,没有隐射海森的狭隘、自私?你又比我好到哪。不管你怎么栽赃我,海森死于自杀,这是警方的鉴定。很遗憾,我来中国,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她砰地放下酒杯,高高地举起双手,愤怒而去。
酒杯里的酒泼出来一点,在雪白的桌布上留下一团像血一样的污渍。司牧洋仰起头,演讲时的雄心壮志、情满山河,也挡不住他此刻心头弥漫的无奈与悲凉。
世事无常,如此荒唐。
他的推测大概有七八份接近事实,茱萸知道不能否认。既使她躲过了医院所有的监控,但是,她回国的航班、搭载的出租车、那张照片的源头、帐户上的支出记录,一查便知。查到又如何,她并没有亲手杀了海森,她对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除了海森,无人知道。海森死的时候,该有多绝望,这是他深爱的女人!海森不算是个富有的人,茱萸和他在一起,更在意是他体面的学者身份。他不知道求过多少次婚,最后一次了,她便顺水推舟了,他的一切,本来就是她的。为什么连半年都等不了?是受够了海森病得不成人形的样子,还是她遇到了一个新的男人,她很在意他,想和他白头偕老、生儿育女,偏偏不巧她结婚了?真相藏在时间里,等等看。
真相有了,然后呢?茱萸说不定出国了,说不定嫁人了,拍拍照,度度假,喝喝酒,跳跳舞,健康没有大问题,可以活到80、90。某一天,有朋友忆起海森,她皱着眉头:他是谁,我认识吗?
因为相爱,所以才走入婚姻。真的吗?也许从前相爱过,就像伍迪·艾伦在《安妮·霍尔》里评价爱情:爱情就像一条鲨鱼,它必须不停地向前游,不然就会死掉。现实中,生活已经让人筋疲力尽,停下了脚步,于是爱情就地阵亡。
海森是,袁苇也是。
还能恋爱吗?还敢结婚么?
司牧洋想起当初海森来机场接他,高高壮壮,站在那像根柱子,豪迈地朝他挥着手。他迟疑着不敢向前,这人真的是搞科研的么?他瘫痪之后,如果自己不顾茱萸的阻止,不要那么在意尊严,坚持去见海森,和他坦诚相告,会不会海森能活得更久一点?
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