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萤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长及脚踝的大衣,肥大的运动裤,平底鞋,绒线帽,几乎遮住整张脸的口罩。明星们冬天走机场的标配!说起来是素颜、私服,尽量不引人注意,可明星就是明星,往人群里一站,立马脱颖而出。
认出就认出,这儿是江东小馆,几年了没出一点事,没漏过一张照片出去,老板会是等闲之辈?
以表演为职的人不知道是不是生活也特别的有戏剧性?周梵与周萤的相遇、相识就非常的戏剧。俩人本来应该安静地错开,哪怕他们曾在燕大有过交会,也不会荡起涟漪。
他博士毕业那年,她读大一。远远地看了一眼,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女孩,人家说美得发光,真的是在发光,他不错眼地看着,差一点撞上路边的树。又不是刚进大学校门的青涩男生,初生牛犊不怕虎,敢想就敢做。他是不会有所行动的。博士文凭听着很高大上,说穿了,还是个学生,口袋里能有几个钱。把女生约出来,看场电影,吃个饭。是打车去还是坐公交,餐馆定什么级别的?周末怎么安排,总不能泡图书馆,逛街去,女生看中了什么,要不要买?女生过生日、过新年,这个节那个节,要不要送礼物?都是钱。绅士可以装一次、两次,以后呢?还是不要自爆其短了,至少这样还能给自己留点体面。周梵其实并不认为周萤对自己有印象,他们连话都没说过。
几年后,周梵援疆结束,从新疆飞宁城。那时候,他并没有腰缠十万贯,但是和读书的时候比,气质已经有了天差地别,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一个杰出的青年学者的志得意满。
新疆属于偏远地区,机场的航班很少,坐飞机的人也很少。他的座位在商务舱,刚坐下,一抬眼,透过人群,他就看到了走在最后的周萤。她比以前更加熠熠,明亮如春天绽放的第一朵郁金香。她朝他走来,恰好坐在他的旁边。那个场面仿佛是导演精心设计的舞台剧,因为她记得他,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
周梵站在包间的门口,一千多个日夜过去了,他到现在有时还会恍惚,周萤真的已经属于他了吗?
周萤已经摘下了口罩。不知是冻了,还是不舒服,脸煞白的。
周梵已经恢复平静了。慌什么,除了生死,都不是什么大事。
周萤几乎不在外面吃东西,也不喝水。她喝多了水,脸容易肿。他给她倒了杯水,让她暖暖手。“怎么不回家去?”没听错,他说的是“回家”。两年前,他们在宁城领证结婚,买了套房,算是筑了个巢。因为周萤工作的特殊性,也为了让周梵能正常工作,他们选择了隐婚。
“你回了吗?”周萤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委屈。
周梵很少回去,他喜欢住在梧桐园。上班近,这儿有他独立的空间,他心里面认为这才是他的家。临江雅苑那,他戏称为爱巢。
他安慰地握住周萤的手。他问过周萤,为什么要改名,夏璃不是挺好听的么。周萤说公司找风水先生看了,夏璃这个名字红不了。这位风水先生是真有水平,还是歪打正着,周萤现在确实红得发紫。
周萤有种难得的清醒,她并不迷恋演艺圈的五光十色,从不和圈内的男明星们有牵扯。和她说的那样,她就觉得这就是一份工作,什么年纪就做什么事。夏天过来,她和他说想要个孩子。周梵还没有做父亲的准备,他让她再等个两年。周萤也就说说,哪敢要。公司的合约里条条框框都写着呢,对她的营销是少女人设,结婚已经是颗大雷,经纪人说她怕疯了,睁眼闭眼头顶上都悬着把剑,周萤要是敢怀孕,公司肯定直接把她给剁了。周萤和周梵嘀咕,红也不好,你看那个谁谁,胖得像大妈,公司也不管管,我好羡慕她哦。周梵亲昵地捏捏她的鼻子,知道不,你这就叫凡尔赛。
“等会一起回去。我看到你这次的珠宝广告了,很漂亮。”
周萤一点也没被夸奖到,忧心忡忡道:“给修图师加钱了,能不漂亮吗?唉,周梵,我心慌得很。你收到几张照片了?”
“四张。”几乎一天一张,像放钓饵似的,不慌不忙等着鱼上钩。周梵掏出手机,翻出照片。“这是今天收到的。”
临江雅苑!他们的巢就建在这里。大平层,面积阔绰,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滚滚长江东流水。这个小区不仅仅是一个小区,更是一个圈层的象征,有钱也不一定买到。
周萤神情凝重:“他知道你,知道我们出国度假过,知道我们住在哪,他知道的肯定比我们所以为的还要多。不会是狗仔,狗仔拍到什么,立刻就会打电话过来要钱,没有这样的耐心。不是狗仔,那也是圈内人,他们妒忌我很久了,巴不得我塌房。”
周梵突然一顿,他想起来谢于彤是从哪里把他和周萤联系上了。新型抗生素这个项目,除了合同上的经费,辉星另外还给了他一笔钱。他当时在买房,着急付首付,时间卡得很紧,他直接让辉星把钱汇去了房产公司。谢于彤这个女人,鼻子简直比狗还灵。她用这个消息交换了陆原一篇论文的一作,然后顺利升职。该死的女人!会是谢于彤么?不太像,如果是她,她刚才就会当面对他提要求了。
“能塌到哪里去,结婚又不犯法,又不像那些污点艺人代孕啊、吸毒、嫖娼什么的,了不得走掉几个粉丝,赔点违约费。咱们承受得起。”
周萤倒吸一口凉气,一脸天都要塌下来的惊恐:“是袁迅,绝对是他。拍广告那天,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摄影师让我过去看下成片,他看到了手机屏保上我们的合照。”
演艺圈里,谁没个三枣两瓜,前辈们指点你,管住嘴,才能活得久。所以不管记者怎么诱哄,大家都三缄其口。袁迅和周萤是官方CP,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没道理这样做。周梵想到了一种可能:“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周萤下意识地躲开周梵的目光,声音越说越低:“我没做什么,就是瞧不上他一副草包样,还整天翘个着尾巴看不起别人,我小小地教训了他一下。”
周梵突然火道:“你是谁啊,教官还是法官,他需要你来教训?”
周萤像是被惊着了:“你凶什么,他运气好,又没把他怎么的。”
周梵气笑了:“你杀人未遂,人家就不和你计较了?”
周萤脱口说道:“没有杀人,就是在他的饮料里下了点药。”
周梵不说话,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周萤忙解释:“不是毒药,就是一点让人神经迷幻的药剂”
这些年,她演戏,她唱歌,她拍广告,上综艺,从头发到脚后跟,精致得像橱窗里的水晶娃娃,他几乎忘了她原来也是学生化的。一点让人神经迷幻的药剂,不会让人丧命,可是足以让一个当红艺人死无葬身之地。你对人家赶尽杀绝,还指望人家和你一笑泯恩仇?
一天一张照片,呵,让你如坐针毡,食不知味,夜不能眠,接下来,他会怎么做?据朝阳群众举报周萤已经被资本和她那些所谓的铁粉们,还有她所以为他的无所不能,给宠坏了,宠得她以为自己真的是公主,我不开心,别人就不能开心,我想淋雨,天空就不能放晴,我看你不顺眼,你就得从我面前消失,不管我做错了什么,总有人替我善后。
袁迅是谁,周萤红,袁迅比她更好,她还需要蹭着袁迅的流量,来巩固人气。吃井不忘挖井人,她却想把挖井人直接推井里去。瞧瞧她,一脸的无辜,一脸的理直气壮,一脸的愤恨不平。
怪不得别人说,蠢货比强盗更危险。聪明的人可以理解强盗的逻辑。强盗的行为还是遵循了某种理性模式。蠢货会无条件地、无计划地、无规律地、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和时间里对你发起攻击,你根本无法理性地判断、也无法组织有效的防御。
周梵突然有种宿命的感觉,他疲倦极了,站起身:“让经纪人送你回去,我出去走走。”
周萤慌了,拽住他的手:“周梵,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为了我们,我想和他拆CP,我想正大光明地结婚生子。”
周梵俯下身,摸了摸她的脸:“我知道,放心吧,我就是出去好好地想想这件事怎么处理。我们是夫妻,我爱你。”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那一定是假夫妻,他们是真夫妻,不会的。
他掰开她的手,拉开了门。
外面,酒正酣,杯莫停,人生非醉不能轻。下一句是什么?转头空,踏歌行,君向潇湘我向秦再好的酒,也有曲终人散的时候。
谢于彤早已走了,调酒的女孩问周梵要不要叫个代驾。周梵摆摆手,他就沾了一口,还会真到天涯海角去。
车刚驶上大道,苗喵电话来了。“主任,你今天还回宁大么?”
当然要回的,不然能去哪呢?成年人的悲哀,牵绊太多,玩个离家出走,也就是在大街上转个几圈,然后乖乖回去。
很烦,烦得恨不能把天戳个洞。
陆原以前整天乐呵呵的,他问她你就没点烦心事么?陆原说有啊,只是我把那些事攥成了一个纸球,用力往后一扔,就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真是孩子话,她是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真的烦心事,过了十年八年,你再看,该在还在。
他不知道陆原的性格是怎么养成的,一般人像她那样,估计不抑郁也内向。她的爸妈在她小学的时候就离婚了,她妈妈是个律师,一直要出差,她就判给了她爸爸。她爸爸是个医生,一周上几次夜班。没有夜班,也会被急诊叫过去几次。陆原的中学时期,等于是自己长大的。她的生活能力很强,饭做得很好,她还养了一只猫。她自己夸自己,正因为有了这些锻炼,我的实验才做得那么好啊!陆原一高考,她爸就彻底解放了,除了给钱,其他不管。她妈妈也是,给钱,有空约个饭,然后你不烦我,我也不烦你。陆原刚失踪,他联系她爸妈,不敢说失踪,只问陆原有没和他们联系,俩人像商量好似的:陆原啊,她没和我联系,你问她爸爸(妈妈)吧!谁都没问出什么事,他们对陆原比对自己还放心。周梵其实也觉得陆原不会出什么事,只是没想到她会一走那么久。
没想到的事太多了,尤其是最近。
苗喵像往常一样站在走廊上等着周梵,她的目光扫过周梵的胡碴和皱巴巴的大衣,她有些不适应。更让她不适应的是,梵念微博停更好些日子了,时间停在陆原回来的那一天。
周梵用眼神询问地看向她。她摇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你问我回不回宁大干吗?”
苗喵这才明白自己会错意了,她以为周梵问她干吗那样看他。太失职了。“今天来了几个警察,有一个是上次来过的那个法医。他们让人把常主任的办公室打开,把里面的电脑和所有文件都带走了。还找了一些老师和学生谈话,谈了什么,我不知道。”
周梵用一种很怪异的目光看着苗喵:“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我以为你想知道。”
不想知道,他的脑子里塞得太满,连耳朵都在嗡嗡作响。一股从未出现过的情绪控制了他,在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里他从未掉以轻心,直到此时这股情绪他再也控制不住。他听到自己在心底说:够了,闭上你们的嘴。
苗喵没有读心的功能,继续说道:“说是常主任的家人说,常主任不是死于车祸,而是被人谋杀了。”
周梵再也承受不住,眼前一黑。在倒地的那一刻,他想:好了,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