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幽幽地洒下来,夜已凉,毛线球安静得像一只月色下的憩在枝头翘首以待的鸟儿。
“像一副画,齐白石的画,着色很浅,意境却深远。”周梵感叹道,他似乎想得到司牧洋的附和,把头转了过来。
司牧洋指着一边的树丛:“我记得那边长了几株木芙蓉,点缀得恰到好处。”
周梵愣住,他知道那儿有花,却没注意是什么花。他由衷道:“司教授真是个细心人。”
“就这一次,刚好被你发现了。”司牧洋抬起头,看着透出明亮灯光的几扇窗,“学生们还在做实验吧?”
“嗯,新型抗生素的二期临床效果非常好,他们很兴奋,也更有动力了。等三期临床结束,我觉得就能准备上市了。”
周梵的回答很平和,没有炫耀,没有深意。他就像司牧洋在美国的那些同事,关系还可以,做实验做得疲倦了,夜深人静,一起走出来,趴在阳台上,大脑放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后面的项目是什么方向的?”
“我有考虑过抑郁症。”
“也是大脑方面?”
“是的,和阿尔茨海默症一个方向。”周梵指着太阳穴,“记忆让我觉得很神奇也很神秘,我觉得记忆应该有颜色也是有味道的。比如我们想起第一次吃榴莲,你首先想起来的就是它的味道。我们第一次穿校服,首先想起来的不是它的款式,而是颜色。可是有的人为什么会丢失记忆,有的人记忆里为什么只保留了灰暗的部分,她明明在笑着,可是她的世界却是黑的。”
“记忆里分区的,对人、物、地点、事实和事件的外显记忆短期内存储在前额叶。这些记忆在海马体中转化为长时记忆,然后存储在皮层中与各种感觉所牵涉的部位相同的区域。无论是阿尔茨海默症还是抑郁症,他们的脑功能都出现了紊乱。”
“目前市面上的一些抑郁症药不是说增强了海马体中称作齿状回的一小块区域产生新神经细胞的能力?”
“抑郁症是一种破坏心理幸福感的疾病,很多年,人们都以为是心理障碍引起的心理过程的反应。最有效的抗抑郁症药是选择性血清素重摄取抑制剂,它是增强了海马体中某个区域产生新神经细胞的能力,但只是药性的部分通过刺|激海马体中神经元的生成来发挥作用的。这与抑郁症常常发现损害记忆的发现是一致的,或许抑郁症对大脑的损害能够通过海马体生成新神经细胞的能力来对抗。这只是个想法,能不能成真,就看你了。”说到最后,司牧洋含笑打趣了一句。
“搞科研的,总比别人多一份天真。”
司牧洋同意:“不仅天真,还执着。就像农民种地一样,这一年年成不好,颗粒无收。来年春天,他们继续在田地里深耕精种,谁也不知道今年会是个什么年成,但是种子埋下去,才会有希望。”
“司牧洋,”周梵突然直接叫了司牧洋的名字,“有没有人告诉你,和你做搭档,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司牧洋自嘲道:“我的搭档们并不喜欢我的直接,他们说点到为止,也得留点空间让他们发挥。”
“哈哈,”周梵大笑,“要是有那么一间实验室,我在这边研究抑郁症,你在那边研究阿尔茨海默症,在这期间,你会协助我,我会协助你。遇到问题,我向你咨询,你遇到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可惜,这是实现不了的梦想。
“这并不难实现,我的实验室随时欢迎你过去指导。不过,你舍得放弃么?”司牧洋朝毛线球看了一眼。
“有什么舍不得的,它本来就不属于我。”周梵也看过去,语气很是洒脱。“其实不管是抑郁症,还是阿尔茨海默症,一年两年内都看不到希望。”
司牧洋点头说是。“相比癌症,肿瘤是细胞的异常增殖,是细胞的加法,阿尔茨海默病则是失去神经元,是细胞的减法。现在的情况,就像面对一场大战后一片狼藉的战场,没人知道谁开的第一枪。我想先还原战场,再实验是否能挡住第一枪。”
周梵真诚道:“很多项目都搁浅在前期资金上,你的实验室不会遇到这个问题。”
司牧洋轻笑:“遇到问题,再解决问题吧!”
“我的新型抗生素和你的抗癌疫苗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也不是对谁都会有益,有的人无病无灾的活到一百岁,有的人未成年就夭折了。即使神医,也不能笃定一个人会患上什么病。不过,未雨绸缪总是好的,为将来可能出现的灾害提前做好准备。”周梵郑重地朝司牧洋伸出手,司牧洋怔了怔,微笑握住。“司牧洋教授,认识你,我感到很荣幸。”
“会不会太严肃了?”司牧洋揶揄道。
“不会,这样才有仪式感。”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分开了。
司牧洋在回实验室的路上,周梵今天给他的感觉太古怪了。傍晚的时候,他没打招呼,直接去了司牧洋的实验室,说是想参观一下。司牧洋领着他楼上楼下看了一圈,他看得非常仔细,神情间很震撼。不是演的,看得出他是有些羡慕的。看完出来,他邀请司牧洋在校园里散散步。就这么巧,两个人遇到了刚从沪城回来的陆原。不过,陆原没看到他们。周梵也一直没提陆原。他的样子就是一个学者该有的样子,他说的话是一个学者会说的话。太正常了,就不正常了。周萤的房塌了,常醒月的案子重启调查,他还能这么潇洒?确实是潇洒,就像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司牧洋不知道,周梵走了几步,便回过头,久久凝视着他的背影。周梵的眼神很复杂,像是犹豫,像是痛苦,像是无助,像是绝望,最终他抬起手,朝着茫茫的夜色挥了挥手。
接下来,周梵该上课上课,该催论文催论文,该做实验还做实验,他还打了个电话给谢于彤,提醒她准备好新型抗生素的三期临床资金。
周萤却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热搜前十,她一个人占了一半。坊间的各种传说,她几乎快被妖魔化化了。一会儿说她嫁了个媒老板,一会儿说她知三当三,一会说她孩子都生了,有鼻子有眼,在香港生的,有人看到她戴着墨镜提着婴儿篮出院。这些没有实锤,吃瓜群众也就嘻嘻哈哈地围观一下。
隔了一天,画风突然大变。据不知名人士透露,周萤其实是个蛇蝎美人,在片场,不仅霸凌比她咖位小的演员,对于和她咖位差不多或比她高的,如果不小心得罪了她,她唆使助理在他们喝的水里下药。知道不,她在燕大学的就是生物医学,记得不记得,燕大曾经有个女生铊中毒,就是被人投毒的传着传着,那个女生中的铊毒,就是周萤投的。
这可不是隐婚那种无关痛痒的瓜,这是刑事案件,是杀人案。一时间,满城风雨。从隐婚的消息传出来,周萤就没有再在公众场合出现,也没有发声,像是在静静地等待风暴过去。但投毒的事,她的工作室第一时间作出了反应,向全网发出了律师函,表示将追究造谣者对周萤名誉的伤害罪和诽谤罪。这种律师函有什么用,明星们一年发过N次,不过是吓唬人。风暴没有过去,反而在原地盘旋,越来越烈。有不少网友跑到警方的官媒下面,催促他们要将坏人绳之以法。
当天晚上,周萤代言的几个国际品牌宣布单方面和她解约。
这一天,一位知情人士上传了一张周萤领证时拍的结婚照,周萤的老公正式露出庐山真面目。
宁大的师生们呆了,周梵常混的那些圈子里的人也呆了。周梵的资料迅速被神通广大的网友们给挖出,啊,他竟然是宁大的生物医学教授,还是研究所主任。宁大前几个月不是发生了一起投毒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怪不得周萤嫁给他呢!
宁大再一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陆原还不知道外面的狂风大作,司牧洋果真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签证一好,就给她订了机票。她都没来得及好好地和实验室的同学们告个别,也没通知邱文瀚,唯一知情人是齐佳佳。
齐佳佳简直要晕倒了,躺了一晚上,歌也没听,网也没上,得出一个结论:陆原是老天爷亲生的。中奖一回就祖坟冒青烟了,她是一奖连着一奖的中啊,还都是大奖。
齐佳佳坚持要来送机,实际上她是想看看那位大款老头长啥样。一路上她没敢说话,只时不时偷偷地瞟一眼司牧洋。就一眼,不敢停留太久。书读得多的人就是不一样,连皱个眉也像特别的高深。
陆原也发现司牧洋今天有点严肃,除了不得不说的嘱咐,像提醒系好安全带这样的,其他一句话没有,她也不想说话,三个人就这么沉默到了机场。
肖鹏已经在机场等着了,他回了趟老家,然后从老家直接过来。他可能是等得无聊,和一帮人坐在电视机前面的那排长椅上,正看得出神。司牧洋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先看的是陆原,然后再看向司牧洋。陆原随意地扫了眼屏幕,哎呀,她看到了司教授家的袁迅。因为袁迅,陆原便多看了会。袁迅像是在参加什么活动,在台下被无数个话筒堵着。有一个网站的记者问:你对周萤的投毒事件怎么看?你有没有被她下过药?另一家电视台的记者也着急地插了过来:周萤隐婚你是知情者么,她老公周梵你有没见过?
陆原瞳孔巨震,愕然地扭过头。她看到肖鹏对司牧洋苦笑道:“我不是她的粉丝,也不是不想给师姐要个公平,但做人得实事求是,师姐的中毒,和她真没关系。她这是被人陷害了。她进燕大时,师姐已经中毒了。”师姐的案子,可能注定成为一个遗憾了。
“请问,你们在说什么?”陆原问道。
司牧洋回道:“没什么,时间不多,你们抓紧办手续。”
肖鹏悄悄朝陆原挤了下眼:“飞机上慢慢说。”
陆原疑惑地推着行李箱往值机台走去。齐佳佳跟在她身后,眼珠一会儿朝这转,一会儿朝那转,忙得连她家袁迅也不看了。她不想装作没见过世面的样,机场也就那样吧,大了点,灯亮了点,外国人多了点。天,那个女人怎么黑成那样,要不是牙白,都看不出那儿站着个人。她偷偷地拽了下陆原衣角,想让她也看一下。陆原和肖鹏值机的窗口人不多,还有两个就到他们了。陆原转过身,她没看到黑女人,她看到吴梦蜻握着手机,一脸焦急地和两个警察四处张望着朝这边走来。
司牧洋的手机响了,刚按下接听键,吴梦蜻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我看到你了。”他可能走得有点急,微微有些气喘,“牧洋,我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司牧洋缓慢地点了下头:“什么事?”
吴梦蜻朝一起过来的警察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看向陆原:“陆原同学,你被举报涉嫌与一起投毒案有关,在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前,你暂时不能出境。”
陆原真心佩服自己的心理素质,她没有情绪失控,反而,一种久违的解脱感让她有了前所未有的轻快。潮水退去,所有的暗礁都露出了水面。只是,她最终辜负了司教授给她的补考机会。不过,够了,尽管短暂得苑若烟花一般,她呆过那么好的实验室,接受过世界上最顶尖的教授指导,参加过那么高端的学术会议,有过那么优秀的同学们。差一点,她就要搭乘飞机,前往美国,加入有可能被提名诺奖的项目组。
人生无憾。
她竭力平静心情,轻声问道:“现在走吗?”
司牧洋抢在警察回答前问了句:“请问是什么投毒案?举报人是谁?方便说么?”
吴梦蜻神情古怪地和同事们交换了下眼神,回道:“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是两年前陆原对周梵投毒。举报人是周梵。”
吴梦蜻被司牧洋盯得心里面发毛,低声承诺:“放心,这个案子我会一直跟进。”
司牧洋脸色冷得像冰,眼中已是一场风暴将至。他已经把能考虑的都考虑到了,能预防的都预防了,能避开的都避开了,为什么他经历过的黑暗她还要经历一次?他听到自己内心愤怒地吼了一声:周梵!
齐佳佳不是很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陆原出不了国了。在这一刻,她奇异地找到了一丝平衡。她家胖婶总说,人太顺了不是好事,指不定坎在哪等着呢!她抬头仰望着机场的穹顶,陆原还是命好,连坎都比别地亮堂。